活着就好(第4/11页)

他用右手抓住了一棵苹果树的树干,终于站立起来。周围的住屋已经成为一片平地。街道消失了,被瓦砾覆盖。放眼望去,天地突然间变得十分开阔,更多的树木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地显现出来。残垣断壁下面传出沉闷的呻吟和哭喊。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个男人的喊叫:“救命!救救我吧!”

一个被甩出房子的小姑娘在凄厉地哭喊:“妈妈!救救我妈妈!”她的一双小手奋力朝瓦砾抓挠。

古汉的周围落下几个苹果。他的手臂仍然死死搂住树干。东面,一股股浑浊的泥水像水炮一样向天空喷射,足有二十多米高。团团火球如同炸弹一样四散炸开。一阵强风扫过,带来浓烈的液化石油气的味道,好像天空也在爆炸燃烧。

古汉只穿了一条裤衩,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上身骨瘦如柴,条条肋骨清晰可见。他想喊叫,但是嘴里没有声音。余震正不停地摇撼大地,他不敢放开搂着的苹果树。

很快,他倒下了。他感觉被无边的黑暗吞没,沉向深不可测的海底。

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瓦砾堆中出现了几个解放军战士。他们把古汉用毛毯裹起来,从树边拉开。一个卫生员包扎好他被砸断的手腕,让他用水壶喝了点水。一个年轻的军官问古汉:“你能帮我们给灾民分发一些罐头食品吗?”

“救命!”他突然尖叫起来。

“你能参加抗震救灾吗?”

“救命!救救我!”

“他疯了。把他送走吧。”军官说。

一个战士把古汉引向一群孩子和受轻伤的大人中。二十分钟后他们分乘三辆“南京”牌卡车,驶向一个郊外的灾民收容所。路上,所有的成年人都沉默不语,时常有人抽泣一两声。几个找不到爹娘的孩子不停地哭。

沿途所见的灾后景象令车上的人触目惊心。目力所及的所有平房和楼房全部倒塌,只有一根水泥烟囱孤零零地站立着,像是一架直指天空的巨炮。一幢倒塌的居民楼从坡上一直滑落到坡底,在一条小河的边上断成几截。另外一幢从中间裂成两半,在一个被噼开的房间里,可以看见一条白床单和几件晾在屋里的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中扑嗒扑嗒地掀动。地上到处是黑洞洞的裂缝,宽的可以横躺下一个人,卡车也开不过去。战士们忙着往裂缝里填石块和木杆。路上他们常常遇到坍塌的矿井中喷出的水柱。在一块坟地边上,一辆带斗的拖拉机卡在一条裂缝里,几乎被土石埋没了,好像从地下张开的大嘴要把它吞下去,又卡在嗓子里。坟地里的墓碑已经有一多半从土里拱出来,躺倒在地上。

一队草绿色的救护车从古汉他们乘坐的卡车旁边向城里驶去。车上坐满了手握铁锨、钢镐和标语牌的解放军战士。天空中出现了两架直升机,其中一架用高音喇叭反复广播着:“请大家遵纪守法,互相帮助。任何趁机进行抢劫者将被就地枪决。”直升机上方的高空中,一架飞机斜着翅膀,向地面空投成箱的食品和成捆的毛毯。地面的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抢救埋在瓦砾下的幸存者。

“你的姓名?”两天以后,在一所战地医院里,一个军医问古汉。

“苹果。”他回答说。

“你家在啥地方?”

“苹果。”

“你的工作单位在哪儿?”

“果园。”

“啥果园?”

“苹果。”

“你多大了?”

“苹果。”

军医叹口气,摇摇头,对一个护士说:“记忆丧失。但愿他还能想起从前的事来。”

医院给他做了简单的体检,除了左手腕折断之外,古汉的身体很健康,只是失去了记忆,想不起来地震以前的任何事情。他身上只有一些藏在裤衩暗兜里的现金和全国粮票,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在灾民堆里,有为数不多的一些人是没有办法确定身份的。一个男人声称他叫文耀,却记不得自己的姓和家住哪里。几个孩子也说不清楚家在哪儿,父母是谁。人们给古汉起了个名字:田果,分配他在战地医院里收十垃圾。每天早晨,他和文耀拿着短锨和柳条筐在医院的营地内外转悠,捡捡废纸、布头、碎碗和碎瓶子、狗屎和人粪,然后把垃圾堆在一个坑里烧掉。古汉不喜欢这个活儿,可又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还能干点什么。这里的每个人都那么忙那么紧张,根本没有时间去抱怨。医护人员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地救护伤员病人,伙房通宵开门供应免费三餐。地震中受伤的人多得像马蜂一样,来一窝,走一窝。那些不能确定身份的灾民留在医院里,做点零活儿挣自己的吃食。人们流水般出出进进,医院却还是老样子—一道铁丝网将二十几个军用帐篷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