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好(第3/11页)

“那好,要是这样我就在旅社里等着。您啥时候能通知我矿党委的决定?”

“哎呀,老童,你就回木基去吧,矿上过几天就会给你们厂发一封公函。”

“临来的时候,咱厂的领导交代了让我不能空着手回去。”

古汉已经对这次要账的艰难做好了思想准备,所以对任矿长的这套空话并不买账。临走时,他告诉任矿长他明天还来。任矿长满脸苦笑,抓挠着耳根子。

第二天下午,古汉又去了煤矿办公楼的接待室。任矿长不在,到医院去慰问在塌方中受伤的矿工了。他给任矿长留了个条子,求他珍惜煤矿和食品厂之间的友谊,不要再拖延偿还债务的时间。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反帝旅社。这里起码还是一个让人舒心放松的地方。与此相比,外面矿山上的环境单调乏味—山坡上点缀着矿井的入口,像是张开的黑黢黢的嘴巴;到处都是煤堆、吊车和传送带。运煤的火车慢吞吞地爬行,活像一条巨大的蜈蚣。旅社的四所砖房圈出了一个大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口小小的水井,上面支着一架辘轳。一条石子小路把院子分割成了两半,路旁栽了十几棵苹果树。北房的屋檐下挂着一熘用玉米秸编成的蝈蝈笼子,里面有蝈蝈还有知了。每个笼子的网眼里插着两三根萝卜缨子。天黑以后,蝈蝈和知了吃饱了就开始鸣叫,清脆的叫声一直闹到半夜。

第二天古汉总算逮到了任矿长。这一次任矿长回答得很干脆:矿上没钱,只能用煤抵债。“都是最好的无烟煤,价钱给你打八折。”任矿长一边说,一边用一个大文件夹当作扇子扇着风,好像双方已经达成了协议。

对古汉来讲这绝对不能接受。食品厂用不着这么多无烟煤。再说,怎么才能把这些煤运到木基去呢?火车车皮由国家统一调拨,现在根本就搞不到。就算搞到车皮,把煤运回了木基,食品厂的厂区里根本没有地方堆放这六百吨煤。古汉当即拒绝了任矿长的提议。他气急了,威胁说东风食品厂要和煤矿打官司。

任矿长双手一摊,说:“那你让我怎么说呢?你现在就是打死我,我也给你变不出钱来。我们现在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你怎么榨也榨不出多少油水。矿上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你是知道的。我们的钱都给伤病员付医药费了。”

那就破产嘛!古汉在心里说。

当天晚上,古汉给女儿写了信,让她接受朝阳农业技校的录取。这次出差他不可能完成厂领导交给的任务,因此也不敢肯定他是否能被提拔为副厂长。他至少应该让莉雅先离开那个养鸡场。至于女儿返回城里的事,将来再找机会吧。

那是个闷热的夜晚。有几滴雨水掉落,星星格外明亮,光芒刺透夜空中的薄雾。尽管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古汉还是早早上床睡觉了。晚饭的时候他喝了三杯白薯酒,有点头晕。同房间的另外两个客人和旅社里的其他旅客正在院子里看那口水井,井水奇怪地向上喷涌。有人已经在院子里挖了一条窄沟,把浑黄的井水排到街上去。古汉在上床之前,听到旅社外面有几匹受惊的马在嘶叫,向南边有火车铁轨的方向“嗒嗒”地奔跑。许多旅客走出房间看热闹,古汉却疲惫地躺倒在床上。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大约四点钟,突然,房间开始剧烈地摇晃。过道里有个男人拼命地喊叫:“地震了!地震了!”古汉睁开眼睛,看到屋子里的床铺冲撞在一起,同屋的一个人被抛起来,勐地撞到东墙,落到水泥地上,立刻没有声息了。古汉跳起来,冲向窗户,但是地板在脚下移动,像是踩在一面前后晃荡的筛子上面。他两条腿像触了电一样扭缠发抖,摔倒在地上。他努力想坐起身来,这时候整个房子像风暴中的小船一样左右摇荡。屋里的东西相互撞击,房顶在“咔咔”地开裂。天棚上的电风扇掉到地上,暖壶、台灯、衣架、椅子和桌子四处横飞。他站不起来,就向窗户爬过去。突然,身下一股巨大的冲力使他的身体向前扑去,把他抛出屋子,狠狠地栽进一个布满玻璃渣子的坑里。此刻,一座烟囱倒塌在房顶上,飞溅的砖石又落向地面。一大块砖头正好击中他的左手腕,腕上的那只“海鸥”牌手表被砸得粉碎。“嗷!”他叫了一声,握住了折断的手腕,向一棵苹果树下滚过去。小路旁的苹果树像跳开了舞一样在地上摇摆,树杈像挥动的扫帚一样左扫右扬。夜空就像白天一样亮,五颜六色的闪电划过黑夜,一会儿鲜红,一会儿粉红,一会儿湛蓝,一会儿银白,一会儿藏红,一会儿又深绿。一条橘黄色的绸带在空中飞舞,就像是一簇高压电线着了火一样耀眼。他被尘雾、爆炸、尖叫、楼房倒塌的声音包围了。从地下升腾起可怕的巨响,就像万头野牛在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