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33/47页)
如果没有发生需要通知上级的异状,就没有特别要做的事情。仙石衡量眼睛已经习惯了黒暗,便拿出夹在素描簿里面的画材道具。他坐在地板上,将笔插进打开盖子的宝特瓶里。将二十四色的颜料放到旁边,素描簿摊在膝盖上,他先开始用铅笔构图。
天色暗得很难判别出颜色,但是已经习惯夜色的眼睛却可以分辨出微妙的阴影差异。要是被杉浦看到他瘫坐在地上画图的模样,真不知道他会怎么说?仙石想了一下,露出苦笑。不知道他是会瞪大眼睛发飙?还是一脸愕然?若狭也经常不解地问,画一片漆黑的海面和天空有什么好玩的?仙石不想说明,就算想说,有些感觉也是难以用言语表明的,所以他始终不嫌腻地拿笔作画,然而,画了二十年以上,已经画了可能有接近千幅的画,自己却还没有接近景物的本质,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普通的笨吧?
夜晚的黑暗和月光、星星的光辉,还有大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的世界,却又是盈满了某些无法触摸的东西的世界。一直以为只要努力画,总可以掌握住个中的凤毛麟角,然而自己似乎没有那种才能。仙石心想,本来这个世界上就有太多自己所无法触摸的东西了。就算近在眼前,就算想要去了解,却始终无法接近其本质。譬如如月行。譬如突然就变成不相干的陌生人的赖子。
在这个广大无边的世界里,自己接触过的事物真的只有九牛一毛而已。而且甚至连这些许的事物都如幻影般从自己的手中溜走。导弹的驱动声音、妻子和女儿的声音都一样。在专注地从事眼前的工作的当儿,不知不觉当中,这些声音都听不见了。
这种孤独和痛恨、无力感是每个人都会体会的吗?抑或只有他个人?至少他希望能搞清楚这件事,然而环视四周,自己甚至没有能够聊这些话的人。就立场而言,他认为自己没办法对若狭暴露自己的内心世界到那种地步。退一步来看,自己是不是就如赖子所说的,拘泥于没有意义的羁绊,在小小的舰艇当中浪费时间?明明有接触更多事物的机会,自己却任这些机会溜走吗……
黑潮所带来的含有独特黏稠感的空气化成轻风,在四周流动。仙石活动着被波动感性的思绪所掌控的手,画完草图,将颜料挤在调色盘上,开始调色。
少量的黑色混在蓝色和深蓝色当中,再用白色调色。这是成为画中背景的海面的颜色,但是却被他画成了宛如将现在脑海里的思绪直接复印上去的沉重色彩,画了好几次,看起来却始终只是没有深度、单调的颜色而已。在他一涂一修的当儿,舰艇不断地往前进,月亮和星星也改变了位置,海面和天空也微妙地变换了色彩。他焦躁地挤出颜料,结果却只落得让与自己想像的颜色相差甚远的色彩从调色盘当中满溢而出,可恶,今天晚上玩完了。就在他丢下素描簿的时候,背后的封水门打开来了。
是行。肩上扛着抹布,一只手上拿着水桶站在门口。仙石莫名地吓了一跳,就着盘坐在地上的姿势,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于是“我来打扫甲板”的声音便混杂在海风和海浪声中传过来。
处罚他负责打扫的正是仙石本人。
“……哦,是吗?辛苦了。”仙石回了一声,将视线从反手关上门的行身上移开。
“随便扫一下就好,反正待会儿叫醒所有人之后还会再扫一次。”
仙石继续说道,于是他听到抹布被泡进水中的声音,背后开始响起擦地板的细微声音。仙石好奇地想着,他是顶着什么表情擦地的,遂只转动脖子瞄了行一眼,没想到却看到行也正瞄着自己,两人的视线又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