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篇 萝卜案 第三章 重诺(第3/6页)
“你家小娘子出来说了什么?”
“小娘子隔着帘子,只对那人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去。”
“信里写了什么?”张用越发好奇。
“我也说不太明白,似乎是一百个公公开铺子啥的。”
“莫非是《百工谱》?”犄角儿插嘴。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听到《百工谱》,张用忽然想起,正月间,他的好友李度引着一个姓宣的主簿来寻他,正是为《百工谱》。那人说是奉工部之命,召集京城百行,欲编修大宋《百工谱》,邀张用前去和京城其他名匠一同商议编订。
天底下的人与事,张用最厌的便是官府。那主簿说的,他一个字都懒得听,倒发起疯症,又笑又骂。那个宣主簿虽然羞恼,见他是真疯,又有好友李度在一旁劝解,才没有计较。
看来,去寻朱克柔的正是那个宣主簿。不过,他没有开言,继续听阿念讲——“过了几天,小娘子像是中了那猪头肉的邪魔,不顾娘又哭又骂又劝,执意雇了轿子,让我跟着,就去了银器章家。”
“她去银器章家做什么?”
“那堂屋里坐了许多男人,屋角摆了架屏风,小娘子就坐在那屏风后头,跟那些男人说话。不过,小娘子去时一直带着帷帽,还特地给那件绿绢衫子加了两截长袖,那些男人连小娘子的手指头都看不见。”
“她和那些人说了些什么?”
“我也听不懂。又是鲁班,又是嫘祖,又是木头,又是瓦片的。小娘子看我站不住,就让我去寻章家的丫头阿翠说话。我就再没听见他们说了些啥。他们一说便是一天。轿子是跟王家说好的,来去各一趟,总共二百文钱。到傍晚,等轿子来了,我去唤小娘子,小娘子才出来坐上轿子,我就跟着回家。不过呢,去银器章家比在家里整天被娘骂要好耍多了。”
“每回轿夫都是那两个?”
“不是,今天才换的这两个头几回都没见过。”
“你跟着轿子回家,而后那轿子忽地、唰地就不见了?”
“不是先忽地,再唰地。是忽唰一下里就不见了。”
宁孔雀一夜都没睡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又雇了轿子赶往姐姐家。到了那里,她忙急急敲门,半晌,门才开,是使女小涟。蓬着个头,一脸呆困样儿。
“我姐姐回来了吗?”
“没。”
这个女孩儿又倔又懒,惯会拿一对大白眼直愣愣瞪人。宁孔雀早就让姐姐撵了她,姐姐却心肠软、性子懦,一直留到如今。小涟每回见宁孔雀,都有些怕,从来不太敢正眼看宁孔雀。宁孔雀也懒得多瞧她,本想进去问问父亲,但一想,父亲一辈子只会织缎,一句话只要超过五个字,便说不顺展,于人情事理上更不济。问他只有讨气。看来只能自己再跑一趟了。
她气叹一声,忙回头叫住了刚才那两个轿夫:“再送我去东水门外虹桥。八十文钱——莫啰噪,不到十里地,不论谁家,都是这个价钱,要去就去!”两个轿夫不敢多话,抬着她又往东水门外快步行去。
宁孔雀坐在轿子里,一阵阵气恨自伤。当年母亲在时,万事都是由母亲出头拿定。母亲过世后,家里的事,不知怎么,竟全都落到她头上。那时她才十三岁,家里银钱出入、买丝线、卖缎品、雇厨妇使女、日常炭油米麦菜蔬安排、亲朋往来甚而官府税吏、缎行行事,都是她出头应付。好不容易熬到姐夫入赘进来,至少外头的事被姐夫包了去,她才松了一只肩膀。
又过了两年,她也议了亲,一个远亲做的媒。她听说牛慕是个读书士子,家里只有个娘,小门小户,轻省得很。相亲那天,她隔着帘子偷望了牛慕两眼,一个清瘦本分的书生,心下也就乐意了。自己做主,答应了亲事。谁知嫁了过去才发觉,牛慕是根读书读呆的朽竹子,当不得梁,编不得筐,钓鱼嫌短,挑灯又嫌长,百般无用。婆婆也长痛短病,没有消停。那个家里里外外又全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