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一章(第8/15页)
我瞪大眼,被深深陶醉了,因为我看到自己跑着挂上了那辆车,如果我上了那辆车,车上就有那个无名姑娘,每次我遇到她,她都会贴近我。那是80年代头三年我最大的事儿,我就是为这个天天坐这趟车。
汽车化烟儿了。我闭上眼,用手用力压自己的眼睛,汽车又隐约出现个涂着黄油漆的尾部,老是尾部,我没赶上这班车。
咪咪方:车开走了?
开走了。
咪咪方:你有正在写作的画面吗?
没有。从来没有。有很多夜晚,夏天的,纱窗外面有树的味道,灯光是台灯照下来的,有桌子,反光,但没有我,一只搁在桌子上的手也没有。如果你坚持我干过作家,大概那些画面就跟写作有关,我不确定,因为我也可能就那么无所事事待着,或者等人。
咪咪方:怎么做到的?我也想再看看自己的过去。
到一定年龄自然就做到了。要足够老。
我说:我脑子里都是电影,特累,所以很抱歉,我这个记不住事可能和这个脑子里都是电影有关系,一会儿放这部一会儿放那部,都在库里,但都没按顺序接着。
咪咪方:没有画面你就没法相信自己是个——按你的说法,干过作家。
相信啊,我相信了。书在这儿摆着,证据,证人——你坐在我对面。可你跟我聊作家的事儿,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万一我是个特臭的作家呢。——从你来过,我想起过去做过的梦,梦里的角色有一个奇怪的我,经常在那儿自己和自己狂聊,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有一部分就像你说的话,特别讨厌,这可能就是我当过的那个作家现在想啊。我当过的人挺多,都留着画面,怎么就作家没画面,这事有点怪。
咪咪方:我要说码字你有画面吗?
我说:没。
咪咪方:有没有可能把内容生成画面?
什么意思?
咪咪方:作家,就一个姿势坐那儿嘛,很概念,生成画面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容易记的、看得懂的最好有人物,有对话,带关系,咱们叫故事。你检查过你的电影吗?有没有其实不是你的纪录片,而是你小说改编的?记不住码字过程,记住字儿编成的事儿也行呀。
我说我懂你说的意思了,可以试试。一试,立马崩溃。又试,又崩溃。
怎么了?她问我。
一这么想就连续崩溃,我说,——你意思我看到的自己过去有一部分也不真实。
有可能啊。她说。想象能生成画面这都是常识。眼睛看到的只是自己想看的。开普敦大学已经在猴子身上做过试验,两台摄像机监视猴子视网膜,拿一只香蕉一把手枪同时给猴子看,大屏幕上投出来的只是香蕉。她说,不要太相信拍照,画面也不等于全部。
我说,那我们应该相信什么?
她说,这是典型你们那一代人要问的问题。什么都不可信就不能活吗?在虚无中就不能活吗?我养过一只苍蝇,一冬天往玻璃上撞,春天我打开窗户,它经过窗口就掉下来经过窗口就掉下来,我说,你丫装什么呀?它说:不习惯。
我看咪咪方:你丫胡编的吧。
咪咪方:胡编的。第二年苍蝇回来问我:你们家沙发呢?我说卖了。它就不高兴。我说你坐吗?它说看着少样东西。我说你丫一千多个画面少看一个就这样?没两天,扑地而死。我问苍蝇的灵魂:吃脏东西了吧?苍蝇灵魂回答,不为这个。我说那为什么?它不说。另一只苍蝇飞来告诉我:它是“愤青”。
我一指她:我认识你,你姓方,你爸也姓方。
咪咪方:您出画面了——您记性太好了。
我:你妈漂亮,你像你爸。小时候你是个胖子,脸都托不住脸蛋,抱起来得三个人,一边一个捧脸蛋的,外号水滴。怎么样,你爸你妈还好吗?你爸还在七机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