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一章(第14/15页)

咪咪方:很不自信了。

老王:很不自信。时而狂喜,时而绝望。焦虑,一年比一年悲观。会有一些完成稿或半成品存在他的电脑里,十年,他那个写法,一根筋不挪地方,蜗牛爬几十万字总有。就是不知是否最后大灰心,一气删了。他走那天,我检查过他的电脑,挨个文件打开看过,都是他过去发表过的东西,没新东西。他最后那个女朋友和我一起看的,想看看有没有遗嘱什么的,还请了一个懂电脑的彻底检查了一遍硬盘,看有什么删掉的还可以恢复,就怕他删自己东西。只找到几个小说名字,设了文件,打开什么也没有。那台电脑后来给了你奶奶,当时她还在世。

咪咪方:这台电脑现在在我这里。

老王:我还记得其中两个小说的名字,一个《黑暗中》,一个《致女儿书之一》,可惜没有正文。

咪咪方:还有一个《致女儿书之二》,一个《死后的日子》,一个《金刚经北京话版》,一个《六祖坛经北京话版》。

老王:这两个东西我有印象,他去世前一年翻译的,正文我见过,他义卖藕过很多人,说是翻着玩的,现在要找估计也能找到。由此可见,那几个文件名下原来也可能有文字,后来都删了。不知道当时他是什么心情,我是不知道我将来有没有这个勇气,把写好的东西删了烧了,真正做到只写给自己,不要一个读者。

咪咪方:原来你们作家都是这么想的?真可悲。

老王:这是一种境界如果允许我自吹的话,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我现在——哦不,从前,也只能达到不发表,生前不发表。

咪咪方: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么痛恨读者,畏惧读者?难道你们每个人不是依赖读者出名或者发财的吗?

老王:我不痛恨读者,也不畏惧读者,只是痛恨你这种说法,这种把写作后果和写作本身混为一谈的说法。不是每一种写作都是为读者,发表和出版才是要读者,要传播。你凭什么认为这个世界发生的每一次思想活动都意在传播?多少惊世骇俗的思想死在千千万万沉默的大脑里。谁也别吹牛皮,以为人们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影响你,盯着您腰包里那几个小钱儿。我是没那么伟大,但不代表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爱名。你不要挑拨作者和读者的关系,不要读者就是藐视读者?所以说不能和外行讨论这些问题。我是就写作说写作,最纯粹的写作就是不发表,这才真实——可能真实。一想到读者,花样儿就上来了,不老实就上来了。花言巧语一辈子,老实一次不可以吗?

咪咪方:对不起,我只是转述一种普遍的看法。

老王:普遍的看法就正确吗?你以后不要在我跟前讲普遍的看法,就讲你自己的看法。我才不要听普遍的、流行的、人民的意见。我是在跟你交流,只要知道你的想法。如果你的想法和大众一致,或者你干脆没有自己的想法,只会借用流行观念,你也别不好意思。

咪咪方:对不起。

老王:你也不用对不起,你没对不起我的。我算什么呀?一老不死的,老而不死谓之贼,我就是一老贼。你对不起你爸,你爸一辈子忠于自己,坚持和这个世界的所有堂而皇之作对,不惜自我毁灭。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跟他比,都是苟活,都是叛徒。对不起,我不能再跟你聊了,我太生气了,我一生气就不客观了,面前站着的就全是敌人了。

梅瑞莎:王爷爷,请你原谅我妈妈,她没有恶意,您都把她说哭了。

老王:我不是冲你,生你的气,我是冲我自己,生自己的气。我这一辈子,有很多机会,像你父亲那样,活得勇敢点,但我都放弃了,错过了,目的也达到了,长寿。长寿一回可以了。如果再有一生,我会对自己说,不长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