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 第一章(第12/15页)
咪咪方:你想说什么?
老王:我想说他没遭什么罪,你们家的种儿很优越,很适应环境,是难得一见的品种。我本来是相信人人结果一样的,但一想起你父亲就觉得人和人还是很不一样,同样一生为自己打碎了算盘,但是人人都说他面善,长得就挺吃亏的。有一次我跟他争起来都中年了,我怒而说他,你吃过什么亏呀?你净合适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咪咪方:您多年的积怨爆发了。
老王:因为他又对着我哭,说一生想做的事都错过了。
咪咪方:他想干什么呀?
老王:是啊,我也这么问他,你还想干吗呀?他也不说,光哭,最后把我哭烦了,睡了不聊了。
咪咪方:他很爱哭。
老王:中间不爱哭。刚生下来爱哭,临过世那天泣不成声。
咪咪方:这是他临过世那天?
老王:我也不知道怎么算这一天,门桥,四元桥,开上去一片茫然。
咪咪方:他去世的前一天你们在一起?
老王:忘了。
咪咪方:最近,梅瑞莎说我越来越怪异,我也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很多想法跑到脑子里,好像有一股力量要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可周围一切都很太平,没什么变化。
老王:四十岁以后吗?
咪咪方:好像是——你一说我就觉得是了。
梅瑞莎:是四十以后,我给你记着呢。
老王:四十岁以后人是会受到一种内在的冲击的……至少他认为自己年轻时是尖孙——就是俊男的意思。他到处散布这种舆论,叫做什么面如满月,目似点漆。有一阵,我们没少笑话他,一个男的,对自己的面貌沾沾自喜,非常不正常。
梅瑞莎:他是很自恋的人吗?
老王:咱们都是自恋的人,自恋和自我厌恶相交织。刚了解自己一点的时候自恋,很了解自己之后自我厌恶,或者用那个词:沮丧。是的,方言是个沮丧的人,他自己也不掩饰这点。我们都很沮丧,发觉自己不是自己希望成为的人,而且再也没机会活回去了。多可悲,没一样东西是抓得住的,甚至自己的长相。
咪咪方:我爸他,厌恶自己吗?
老王:越往后,越来越。
梅瑞莎:我发现您说话有一个特点,特别爱说我们,说什么都是我们,是指您和外公,还是有更多的人?
老王:我也发现自己这一毛病,曾经极力想改,改不了。大概是小时候总被人当整体的一分子看待,养成了潜意识,总觉得自己是一代人,说好说坏都是大家有份儿。
咪咪方:您觉得您可以代表别人吗?
老王:不可以。我错了。我不再用“我们”,我是我,他是他。没有一代人,那只是个观念,只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谁也不能代表,我只能代表我自己,究竟能不能代表我自己,我也常常感到怀疑。
咪咪方:我爸他,一向是容易沮丧或者厌恶自己的人吗?
老王:小时候?不,小时候他最多有点腼腆,看着老实,其实不老实,好像心眼挺多,也只是好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中国人,都曾经是乐观主义者,相信历史总在进步,天堂可以建立在人间。——对不起,我又说我们了。我认为,方言骨子里是个野心家,对自己的一生期许甚高,喜欢看到别人处于他的影响下,我也是,我们总结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自信。我们互相吹捧时最爱说自己:都是上帝盖过戳儿的。请允许我在讲到人性弱点时使用“我们”,否则我就丧失原则了,好像我不是人类。
咪咪方:既然您这么矫情,只有随您了,要不让您这么说,您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也许。
老王:这不是矫情,是底线。你不知道这有多重要,如果没有这一点,我怎么保持对别人的优越感?该认账时要认账,谁敢说自己不属于人?谁这样讲谁被动。没什么了不得的后果我还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