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爷爷奶奶(第9/12页)
主要是放弃人的立场。我们从来存在,从前存在,以后还将存在,只是这一阶段是人。我们有宇宙真相的全部图像,知道所有的事情,一旦精神觉醒,记忆恢复,就是神。这就是为什么全世界不同意识形态的人类政府都禁止的原因。
我是谁?我是人,我的全部知识和价值认定都来自人的生活,到这儿就分裂了。
这个立场叫什么?神的?不准确!什么是最小的生命形式?蛋白质?蛋白质立场?还是人概念了的生命吗?站在蛋白质的立场,人类等于没存在过,谁在乎一个叫中国的地方要富起来,一个叫美国的地方感到伊拉克的威胁。悲剧的概念也是人的,生死永恒都是人看到别人家想出的词儿。
一下子不是人了,这一腔人情往哪里放?
身体还在。精神病不精神病的底线就是能不能应付人类社会。
除了人谁看呀?
两套价值观互相消解,在每一只具体杯子上。一只放在台子上的符合地球引力规定的杯子,伸手一拿,变成一枝花。两个世界同时出现,犹如在一块银幕上同时放两部电影。每一个形状,每一块颜色都失去了必要性。只能有一个是真实吗?是传感器官的差别吧?
一切以人的利益出发,以人为中心想象世界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对不起,就是不牛逼。
人一直知道这件事,知道自己是一种低级存在,大堂在别的世界。很多人还记得自己生前的样子,知道一些植物通往外面。是这几十年我们这里科学蒙昧主义的刻意隐瞒,使人才以为自己只配是人,只有这短短的几十圈转动的一生,之后两眼一抹黑。人生追求太可笑了!人类文明太可笑了!
2003年9月30日星期二
刚才睡觉梦见大大了,在小时候我们住过的老段府前院的三间平房里。他买了很多油漆一新的桌子柜子和床。我和他发脾气,问他为什么买新家具不和我商量,我买的家具哪儿去了。他买的家具沿着墙一件挨一件排列着,满满登登。我找不到我的家具。我记得我曾有过一张木材很优良做工精美的黑灰色写字台和几件珍贵的家具在这个家里,都弄丢了。
醒来想这个梦,因为我和他都没有家,他没有家就死了,我只有一个个住处,都不觉得是自己的家。要找家,就找到三十年前,我和大大两个人住过的地方。那是我们第一次住平房,爷爷奶奶都在外地。有一年下大雨,水漫进屋里,我一进门大澡盆从床底下漂出来。
我从来都没有过那样一张写字台,我想有。也没有属于自己带有记忆的家具,我就没买过一件家具。这几十年,西坝河、幸福公寓、万科,还有我现在住的博雅园,都是人家布置好了,我住进去。
家要有孩子,有晚饭。四十五年,一万五千顿晚饭,我和你吃过有两千顿?
植物风一吹就繁殖了,人辛辛苦苦一年最多只能生一个孩子。孩子使人伤心,本来已经放下的,又要转身看,放得下自己,放不下孩子。又要做人。人还是挺美丽的,那样晶莹的质感,跑来跑去飘动的头发,突然嘴一撇滚落下来的泪珠。这么脆弱,美好,一下子就使人生充满了意义,就觉得死也不能解脱,特别特别绝望。爷爷看见你之后去世,这使我觉得还不那么不孝。大大也喜欢你,把你当自己的孩子。很多快乐到今天已不是快乐,你的快乐还是快乐,一想起来还快乐。时光过去了,才发现有过幸福。
小的时候,特别想见到爷爷奶奶,这是我最近才想起来的。我以为我一直都不需要他们,一直很独立,其实不是的。总是见不到他们,习惯了,就忘了。觉得有爸爸妈妈真好的能想起来的是我割阑尾的那个晚上,十一岁,在304医院。我动完手术,从麻醉中醒来,昏暗的灯光,他们站在床头,刚下班的样子。奶奶用一只细嘴白瓷茶壶喂我喝鸡蛋汤,蛋花堵住壶嘴儿。我早上在学校觉得恶心,自己请的假,自己回的院,自己去的卫生科,一个战士开车送我去医院,301病床满了,他又送我去304,到了就备皮,进了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