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名家名作与个性阅读(第12/30页)
在《沃森一家》中,简·奥斯汀同样让我们体会到她这种不寻常的才能。我们不由得感到诧异:小说中那么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情,为什么会在她笔下显得那么意味深长?在她那些传世杰作里,她的这种天才可说发挥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小说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件,不过是在诺桑普顿郡的某个中午,有个呆头呆脑的小伙子站在楼梯上和一个体态柔弱的姑娘说着话——他们要去赴宴,正上楼去换衣服,使女们从他们身边走过。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琐碎;然而,他们的谈话却突然变得富有深意了,而这次谈话也将成为他们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刻。这样,场景描写一下子有了充实的内容,便开始在我们眼前闪闪发光,顷刻之间就把我们吸引住了——它引起一阵骚动,随后又平静下来;接着,有个使女向他们走来了;于是,一颗凝聚着幸福的小水珠悄然沉人人生的海洋,成为日常生活潮汐中的一部分。
既然简·奥斯汀独具慧眼,能洞察人们的内心奥秘,那么她选择诸如社交宴集、郊游野餐和乡村舞会之类的日常琐事来写小说,不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吗?摄政王,或者说,他的图书馆秘书克拉克先生,曾「建议她改变写作题材」,但她对此不感兴趣。她觉得,不管是浪漫传奇,还是冒险故事,是政界内幕,还是男女偷情,都比不上她所熟悉的乡间生活,比不上那些发生在楼梯间的小事。摄政王和他的图书馆秘书,他们竟然想腐蚀一颗不可腐蚀的良心,想干扰一个作家不可干扰的判断力,当然只会遭到断然拒绝。这个作家,当她还是个15岁的小姑娘时就写出了优美、细腻的文章,而且一生都未停止写作。她为世人写作,从来就没想到过什么摄政王,或者什么图书馆秘书。她完全明白自己的能力所在,明白自己作为一个对作品持有高标准的作家应该处理怎样的题材。有一些生活内容,不是她所能写的;有一些情感,无论她怎样努力,无论她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给它们披上一件适当的外衣,或者说,找到一种适当的表现形式。譬如,她就没法写一个年轻女子怎样津津乐道地谈论各种锦旗和小教堂。她也没法写出激情、浪漫的场面,即使拼了命写也不行;所以她总是想方设法不直接描写爱情场面。对于种种自然美景,她也总是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从侧面接近它们。譬如,当她写到一个美丽的夜晚时,很可能一点也没有写到月亮。尽管如此,当读到她那种简洁明快的景物描写(如读到「晴空无云的明朗夜晚,衬托着黑幽幽的树林」)时,我们仍会由衷感到,那夜景就像她的文笔一样「端庄、沉静、秀气」。
简·奥斯汀总能使自己保持一种非常奇妙的平衡。在她的作品中,既没有败笔,也没有哪一两章写得不如其他各章。然而,她42岁就死了,正当她才华横溢的时候。一个作家在这样的年纪是最有可能发生变化的,所以作家的晚年往往最值得我们注意。简·奥斯汀性情聪慧,她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要是她再活一些年的话,那么毫无疑问,她是会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的。
《简·爱》与《呼啸山庄》
夏洛蒂·勃朗特出生至今已有100年了,现在她已成了人们传说、爱戴和著述的中心,而她本人仅活了39岁。要是她能活到一般人的岁数,想一想关于她又会有什么样的传说,倒也是一件有趣的事。也许,她会像同时代的有些名人那样,成为经常在伦敦和其他什么地方抛头露面的人物,成为无数图册和小报的描述对象,成为一大堆小说和回忆录的作者;但是,如果她只是作为一个声名显赫的中年女人留在我们的记忆里,那她总不免和我们有点疏远。她可能会很富有,也可能会万事如意。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们一想到她,总会联想到现实世界里的某个命运不济的人;我们一想到她,总会追忆到上个世纪的50年代,回想起位于约克郡荒原上的那座牧师住所。她一生都住在那片荒原上的那座住所里,既受过穷困的煎熬,也受过人们的吹捧;但不管是受穷,还是受吹捧,她永远是孤寂的、不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