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博览群书与当代印象(第16/18页)

拉德纳

这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当我们刚读了林·拉德纳先生的《你理解我,艾尔》的开头几页之后,就令人惊异地变成了一种确凿无疑的信念。安德森先生和刘易士先生一直和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而且老是注意着我们。他们似乎在不断提醒我们:你们有优越感,我们有自卑感——总之,要我们承认这样的事实:我们是和他们不同的外国人。拉德纳先生则不然,他不仅没有注意到我们和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存在。一个优秀的棒球手,在比赛激烈的球场上当然会忘记观众,而决不会去想:观众是不是喜欢我的头发的颜色?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比赛上了。同样,拉德纳先生在写作时,也从不浪费时间去考虑:自己使用的究竟是美国俚语呢,还是莎士比亚的英语;自己是不是仍然记得菲尔丁呢,还是已经把他彻底忘了;或者,他究竟是在为自己是个美国人而感到自豪呢,还是在为自己不是个日本人而感到惭愧。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小说上了。结果,我们的注意力也全部集中在小说上了;结果,他写出了在我们看来是最好的小说;结果,我们觉得自己终于像他的同胞一样被无条件地接受了。

就《你理解我,艾尔》来说,情况确实如此。这是一篇关于打棒球的短篇小说。由于英国没有棒球运动,英国小说家未曾写过这类小说,所以我们有点疑惑:拉德纳先生究竟是靠什么来取得成功的呢?靠的就是他的无意识——正因为没有先例,他反而得以无拘束地发挥自己的艺术才能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善于审事谋篇的天赋。他写得非常从容,又非常机智;他用敏锐的洞察力、敏捷的笔触和鲜明的线条勾勒出棒球手杰克·基夫的外部轮廓,进而又以同样的方法刻画出他的内心世界,直到一个头脑单纯、行为鲁莽、又充满自信的棒球手形象活生生地显现在我们面前。在杰克·基夫把自己的心里话和盘托出的同时,他的朋友、情人以及周围的城镇风貌、乡村景色也都跃然纸上——但这一切都只是背景,为的是使杰克·基夫的形象更趋完整。读完这篇小说,我们深刻地了解了这样一个社会,它决心要凭自己意志行动,要以自己的得失来衡量事物。或许,这就是拉德纳先生的成功之处。拉德纳先生不仅自己热衷于体育运动,他笔下的人物也大多是体育迷,而他最好的小说,就是他的那些体育小说。这并非出于偶然,因为——我们不妨这么说——正是他对体育运动的兴趣,解决了困扰着美国小说家的一大难题;因为对体育运动的兴趣,使他找到一条线索、一个中心点,或者说,一个能把一群形形色色的人聚合到一起的交汇点,而这群人现在既生活在一片远离欧洲的广阔大陆上,又不受任何传统的约束。体育运动对他来说,就像社交活动对他的英国同行一样重要。反正,不管确切的理由是什么,不管怎么说,拉德纳先生给了我们一种非常独特的东西,一种完全属于本土性质的东西。作为在美国文学中漫游的英国旅游者,我们应该把这样的东西作为纪念品带回国,因为以此才可以向我们那些不愿轻信的同胞证明:我们确实已经去过美国,而且还带回了只有异国才有的东西。不过,作为旅游者,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旅行账单拿出来结算一下——我们来谈谈对美国文学的总印象。

首先得承认:我们的印象相当含混,我们的见解甚至比当初更不明确、更无把握——事情就是这样。因为,只要想一想我们试图理解的这种文学,它的起源就很含混。它虽然是那么年轻、但在其演化过程中却出现过各种各样的思潮,对此我们就可能会觉得十分惊异;所以,若要谈总的印象,我总觉得,这种新兴的美国文学似乎比法国、英国和其他各国的现代文学都要复杂一点。美国文学就其根源上说,就不那么单纯,也就是说,美国小说家的自然倾向从一开始起是有点扭曲的。因为,美国小说家越是敏感的话,就越有可能去读英国文学作品;而他越是读英国文学作品,就会越来越敏感地意识到,英国文学固然伟大,但对他来说却不免棘手;因为这种文学虽然使用的就是他嘴上正在说的那种言语,但它所传达的那种生活经验却是他很不熟悉的,它所反映的那种社会文化也是他很难理解的。所以,他必须作出选择:要么接受英国文学,要么拒绝英国文学。接受英国文学的美国小说家,如亨利·詹姆斯先生和艾迪丝·华顿夫人等人,他们往往直接继承英国文学的斯文传统,强调细腻的描写,或者——最低限度地——讲究文笔的精致;但由于他们过分强调或者说不适当地强调了这一点,他们的作品尽管很容易引起英国人的注意,却不可能使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的文笔固然精致而优雅,但他们的价值观念毕竟不同于英国小说家,所以他们对古堡豪宅和名门望族的描写不仅不可能像在英国作家笔下那样富有魅力,倒往往会给人肤浅、做作的感觉。就是亨利·詹姆斯先生,假如我们不想刻薄地说他附庸风雅,那也得承认他终究是个美国小说家,而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英国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