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博览群书与当代印象(第15/18页)

当然,刘易士先生还必须使《巴比特》具有几分真正的美感。也就是说,要用人物的感情和他自己的感情来打动读者,否则的话,《巴比特》就会像一种驾驶汽车的新技巧或者一种机械装置的新设计,只不过在形式上做了一点改进而已。如何使我们喜欢《巴比特》呢?这是刘易士先生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为此,他似乎满怀深情地告诉我们:巴比特先生其实也是有梦想的,他虽然是个只知实利而且已上了年纪的商人,但在内心深处,他总是在梦想着有个仙女会在大门口等着他她会用那双可爱、温柔的小手抚摸他的脸颊。他既豪侠又睿智,人见人爱;而她的手臂,就如象牙一样洁白,使人感到温暖;于是,他们超过充满危险的沼泽地和峻峭的海岸,飞向在远处闪闪发光的、壮丽的大海。」但是,这不是梦想!这只是一个生来不会梦想的男人对梦想的抗议,即:他要向世人证明,梦想简直就像剥豆荚一样容易。他的梦想——那价格昂贵的梦想——是由哪些东西构成的呢?仙女、沼泽、大海?是啊,这里样样都有了,要是说这不是梦想,那他简直会从床上跳起来愤怒地发问:这不是梦想,还会是什么?!可是,他梦想过真正的男女恋情吗?他梦想过真正的家庭温馨吗?对这些,他从来就是无动于衷的。当然,要是我们把耳朵贴在这个齐尼斯城的显赫市民的脑壳上,确实有可能听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笨拙而迟缓地活动着。人们可能对他会有一时的同情,甚至有可能期待奇迹的发生,期待这块岩石会裂开,从中解脱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他能感受人生之苦,也能感受人生之乐。遗憾的是,奇迹并没有发生。他迟迟没有行动。他永远不可能解脱。他最终将死在他自设的牢房里,而只能把越狱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了。

在美国文学中漫游的英国旅游者,就是这样用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安德森先生和刘易士先生的。无论是安德森先生,还是刘易士先生,他们其实都为自己既是小说家又是美国人而感到苦恼,所不同的是:安德森先生为此而有意表现得很孤傲,刘易士先生则为此而不自觉地躲躲藏藏。作为一个艺术家,安德森先生的这种态度要比刘易士先生好一点,所以他的艺术想象力也更为活跃;作为一个新国家的代言人,作为一个用全新的材料来为自己的国家塑像的工匠,安德森先生的这种态度可以说利大于弊。至于刘易士先生,他似乎命中注定要和威尔斯先生以及贝内特先生为伍;要是他出生在英国的话,毫无疑问,他也一定会成为和他们一样的小说家。他和威尔斯先生一样,否定传统文明的价值,并以一大堆概念作为自己的创作基础;与此同时,他又和贝内特先生一样,想以细腻的写实手法作为自己的艺术风格;所以,他总是批判得多,揭示得少。不幸的是,他所确定的批判对象——即那个齐尼斯城的现代文明——实在太贫乏了,根本就不值得一本正经地去加以批判。当然,我们把安德森先生和刘易士先生加以比较并稍加思考之后,我们各人得出的结论可能是互不相同的。但是,若以美国人的眼光来看美国的话,就应该把奥普尔·爱默生·墨奇夫人看作奥普尔·爱默生·墨奇夫人本人,而不应该为了取悦哪位英国绅士而把她说成是什么「美国典型」或「美国象征」。因为我们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墨奇夫人不是什么「典型」,不是稻草人,更不是一种抽象概念。墨奇夫人就是——其实,关于这一点不该由一个英国作家来说,因为她只是隔着栅栏张望了一阵,并不十分了解内情;就算一定要她发表意见,她也只能说:一般说来,无论是墨奇夫人也好,还是任何一个美国人也好,在他们身上除了有其他种种因素,还有和我们一样的人类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