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博览群书与当代印象(第12/18页)

在美国文学中漫游的英国旅游者,他们最感兴趣的就是要在那里找到和英国文学截然不同的东西。于是,他们欢欣鼓舞地找到他们所说的「真正的美国诗人」,那就是瓦尔特·惠特曼。因为据他们说,惠特曼的作品不仅具有美国特色,而且是原汁原味的;在整个英国文学中,找不到一个和惠特曼相像的诗人;在我们的历代诗歌中,也没有任何一部作品和他的《草叶集》相像。不一样的,就是好的——这种猎奇倾向不仅把我们引向惠特曼,还使我们越来越疏远爱默生、洛威尔和霍桑,原因就是他们曾从我们的文学中汲取过养分,而且还和我们的某些作家很相像。不管这种猎奇倾向有没有道理,也不管它是不是公平,反正我们现在仍然这样对待美国文学。当然,要把亨利·詹姆斯和华顿夫人这样的著名作家撇在一边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对他们的赞扬总不免有所保留——因为我们总觉得,他们不是「真正的」美国作家;因为在他们那里,我们没找到我们想找的那种东西。

好了,说了一通英国旅游者对待美国文学的轻率、鲁莽态度之后,现在要来谈我们的问题了。我们要到美国当代小说中去旅游,有哪些重要景观是我们一定要去看一看的呢?应该从哪里开始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会觉得很为难,因为我们稍稍想一想,就能一下子说出一连串美国当代小说家的名字和一大堆书名。德莱塞先生、卡贝尔先生、坎菲尔德小姐、舍伍德·安德森先生、赫斯特小姐、辛克莱·刘易士先生、维拉·卡瑟小姐、林·拉德纳先生——他们写了许许多多小说,而所有这些小说,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们都应该认真探讨一番。不过,我们既然是旅游者,就大可不必面面��到,不必去考察每一个小说家的每一部作品;我们只需把注意力集中在两三个小说家身上,着重研究一下他们的几部重要作品,便足以了解美国当代小说的概况了。

安德森

在所有美国当代小说家中,目前在英国被阅读和被讨论得最多的,也许是舍伍德·安德森先生和辛克莱·刘易士先生。而在他们的所有作品中,我们首先要来看一看的是一部叫《讲故事者的故事》的小说。这部小说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自传,因此可以帮助我们先了解一下美国当代小说家所面临的是什么问题,这样我们才能进一步探讨他们是如何处理问题的。通过舍伍德·安德森先生的眼睛,我们可以看到美国生活的原始景象——这是小说家直接看到的世界,而不是经过小说家重新安排、以便和他笔下的人物相协调的那个世界。是的,我们通过舍伍德·安德森先生的眼睛所看到的美国,好像是个非常奇异的地方。那么,究竟能看到什么呢?我们看到,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大陆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许多新建的村镇。这些村镇和英国乡村很不一样:在英国,农舍的墙上往往长满青苔和长春藤,而且无论冬夏,都是和大自然融为一体的;这里的村镇则不然,它们是人们在短期内匆匆忙忙建起来的,所以既简陋又杂乱,更像我们的城乡结合部。那里没有慢悠悠的英国马车,只有冒着黑烟的福特汽车;没有樱草花坛,只有一堆堆破烂罐头;没有谷仓茅舍,只有用瓦楞状铁皮盖起来的棚屋。它们是临时的、简陋的、东拼西凑的、乱七八糟的——所以,安德森先生抱怨说,就像一堆垃圾。他接着就问:在这样的垃圾堆上,艺术家要是不被绊倒的话,还能不能发挥自己的艺术想象力?有一个办法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且只有这个办法——那就是,死心塌地认定自己是个美国人。这就是安德森先生既含蓄又明确地得出的结论。这就是在一片不和谐音中出现的一段和谐的音符。所以安德森先生就像一个自我催眠的失眠症患者那样,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是个美国人,我是个美国人……」在这句话里,他非常顽强地表现出了一种最基本的、然而又是被抑制的内在意念。是的,他是个美国人——这很倒霉,但是也很幸运;反正不管是好是坏,他是个美国人。「你们看!在我身上,活着一个美国人,而且是一个苦苦挣扎着想要成为艺术家的美国人。他想认识自己;他对自己和对别人都充满了好奇心;他要生活得很自在,而不是装得很自在。他总是在问:我既然不是英国人,也不是意大利人、德国人、法国人、俄国人或者犹太人,那又是什么人呢?」是的,我们很想再问一遍:他到底是什么人呢?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不管他把自己说成什么人,反正他已不再是英国人;不管他将来可能会成为什么人,反正他是不可能再成为英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