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博览群书与当代印象(第10/18页)

对于当代文学,我们先是悲观,后是乐观,现在似乎又回到了原地——我们就这样在两极之间左右摇摆,最后还是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来。我们曾请教过批评家,指望他们能对我们有所帮助,但他们对此好像不屑一顾,只是建议我们去向历代名家和杰作请教。现在看来,我们只好接受他们的建议,以历代名家和杰作为准则,看看当代文学的情况到底是令人悲观的呢,还是相当乐观的。我们这样做不是出于冷静的考虑,而只是出于不得已,但我们觉得,这样至少可以稍稍安下心来。没想到,当我们一开始把当代文学和历代文学加以比较时,说实话,我们马上又感到无所适从了。显然,历代杰作也不是处处精彩的,有些地方甚至还非常枯燥乏味。无论是在华兹华斯和司各特的书里,还是在奥斯汀女士的书里,写得平平淡淡的地方随处可见,有些地方甚至令人昏昏欲睡。这完全是可以避免的,但他们好像并不在乎。对明暗对比的使用和细微差别的显示等手法,他们也根本不当一回事。他们好像故意不理会同时代人对生活的种种感受——不论是同时代人对来自视觉、听觉、触觉的感受,还是更为重要的、对人的内心世界的复杂性的感受,也就是对人类本性的感受,在华兹华斯、司各特和奥斯汀的作品里都不曾写到。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会心安理得地受他们的作品的吸引呢?原因就在于:他们都很自信,是他们的自信心对我们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这一点,不仅对哲理诗人华兹华斯来说是不言而喻的,对那个似乎很随便、喜欢在早餐前构思并洋洋洒洒地写出一连串历史传奇来的小说家来说,以及对那个似乎很羞怯、只是为了自娱而偷偷写小说的老姑娘来说,也都同样适用。其实,他们两人生来就很自信,相信生活一定有某种意义。对事物,他们都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对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他们了如指掌。他们两人虽然都从未直接说出自己在这方面的想法,但他们的作品却是以此为准的。我们不妨对自己说:只要有自信心,其他一切自然会水到渠成。最近出版的《沃特森一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只要你自己绝对地、无条件地坚信,一个好姑娘会出于天性去尽力安抚一个在舞会上受冷落的小伙子,那么你不仅能使一百年后的人也同样相信这是真的,而且还能使他们将此视为真正的文学。只有具有这样的自信心,你才能从事写作。你必须相信,你的印象也就是别人的印象,你才能摆脱个人束缚,而当你摆脱了个人束缚之后,你就能像司各特那样,以丰富的想象力和惊人的活力自由自在地探索神奇的大千世界。或者,像简·奥斯汀那样,充分把握住写作的关键——那神秘的第一步。简·奥斯汀虽然只拥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人生经验,但她却对此确信不疑,坚信这样的经验只要经过筛选,定会超越个人而具有普遍意义,倘若再经过她的分析,并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加以完整的表述,那就是文学。

由此看来,我们的同时代作家之所以不能使我们满意,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自信心。他们中最自信的人,也只敢向我们诉说自己实际经历过的事情。他们没有能力创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因为他们老是担心别人会有什么看法。他们没有能力虚构故事,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虚构的故事会被人相信。总之,他们没有能力提升自己的经验。他们只敢相信自己的感觉,认为只有自己感觉到的东西才算可靠;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理智,认为理智提供的信息总是晦涩难懂的。这样一来,他们实际上丢弃了干他们那一行所需的最精致、最有力的武器。虽然有整座英语文学宝库在他们背后,他们却只知道捏着几枚不值钱的小铜板,战战兢兢地从这个人手里传到那个人手里,从这本书传到那本书。他们站在那个有利位置上本可以描绘出一幅幅不朽的宏伟图景,但他们却只是匆匆忙忙拿出笔记本,潦潦草草地勾画出几道闪烁不定的流光(就是这几道流光,他们也不知道究竟照亮的是什么),或者马马虎虎地记录下几个转眼即逝的场面(靠这几个场面,根本不可能构成完整的图景)。而就在这时,批评家开始说话了——他们似乎很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