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书里的女人与女人的书(第15/25页)
我们发现,到了19世纪前半叶,女人写的书已占据了书架的好几层。但是,每当我浏览这些书的时候,总要自问:为什么几乎全是小说?因为我们知道,最原始的创作冲动是想写诗,真正的「诗歌之父」就是某个女人。所以,无论在法国,还是在英国,都是先有女诗人,然后才有女小说家的。此外,当我看到那四个响亮的名字时,我又想:乔治·爱略特和艾米莉·勃朗特,她们两人有哪一点相像?夏洛蒂·勃朗特和简·奥斯汀,她们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除了她们四个人都没有孩子这一点相同;可以说任何一个房间里的任何四个人都要比她们相像——要是她们四个人在一起谈话,那情景可真古怪极了。然而,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当她们四个人写作时,却不约而同地写的都是小说。于是我又自问:这会不会和她们都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有关?会不会像艾米莉·戴维斯小姐在她们去世后不久便证明的那样,因为在19世纪早期的中产阶级家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因为一个女人要写作,如果不得不到全家共用的起居室里去写的话,那她总要受到干扰而不得不中断的,就像南丁格尔曾抱怨的那样,「女人从来就没法说有半个小时是属于她自己的」。不过,说得说回来,在起居室写散文或者写小说,总比写诗或者写戏要容易一点,因为不需要那么集中精力。简·奥斯汀一直到死都是这么写作的。「她能这么做真是令人惊讶,」她的侄子在回忆录中写道,「因为她没有自己的书房,大多数时间只能在共用的起居室里写作,而那里不断会有各种各样的干扰。此外,她还得小心翼翼地不让佣人或者客人,还有家里的其他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总是把小说稿藏起来,倘若正在写的时候有人进来,她就赶快用吸墨纸把稿子盖住。还有,在19世纪早期,一个女人所能获得的文学经验,大凡还只能靠她自己去观察他人的举止,分析他人的个性。而几百年来,女人的情感一直受家庭起居室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在家庭起居室内培养起来的。他人的行为举止给她们留下深刻印象。在她们眼前出现的,往往是人们的个人交往。所以,当中产阶级家庭出生的女人开始写作时,便很自然地写起了小说。我们刚才说到的那四个有名的女人,其中至少有两个其实从本性上说并不适宜于写小说——艾米莉·勃朗特理应写诗剧;乔治·爱略特理应在历史写作或者传记写作方面施展才华——但她们最后还是成了小说家。
我从书架上取下《傲慢与偏见》,心里想:女人不仅写了小说,还写出了优秀的小说。我说《傲慢与偏见》是本好书——这大概算不上是在吹捧女人吧,男人没理由觉得不舒服。不管怎么说,简·奥斯汀在写《傲慢与偏见》时若偶然被人发觉,是本不应该感到羞愧的。然而,她却为起居室的门会嘎嘎作响而�兴,因为她可以在别人进来前把手稿藏起来。在她看来,写《傲慢与偏见》有点不光彩;而我想知道的是,假如她当初并不觉得有必要把手稿藏起来的话,《傲慢与偏见》会不会写得更精彩呢?
为了证实一下,我读了一两页,却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可以表明,当初的写作条件对她的作品产生了不利影响。也许,这就是《傲慢与偏见》的令人惊异之处。竟然有这样一个女人,她在1800年前后就能心平气和地写作,不怨恨,不哀诉,不恐惧,不愤怒,也不说教。我看看《安东尼与克莱奥佩特拉》,心里想:莎士比亚也是这样写作的;而人们常把简·奥斯汀和莎士比亚相提并论,意思就是说他们两人都不固执,没有任何想不通的东西;正因为这样,不了解简·奥斯汀,也就无法了解莎士比亚;正因为这样,简·奥斯汀就在她所写的每一个字里,莎士比亚也同样如此。如果说简·奥斯汀因环境影响而有什么局限的话,那就是她过的是一种非常闭塞的生活。那时女人要想单独出门都是不可能的。她从不外出旅行。她从未到伦敦乘过公共马车,也从未一个人在饭店里吃过一顿饭。不过,这是简·奥斯汀的天性也说不定,也许她生来就不喜欢新鲜事物。她的天性正好和她的环境完全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