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餐桌上的闲谈(第6/22页)

她狠狠地将一个土豆切成两块,刀子都把盘子刮出刺耳的声音来了。吉尔瑞护士长笑起来。

“你已经落后时代二十年了,布鲁姆费特。这对你们那一代人来说可以接受,但是现在这些孩子在服从命令之前,都会问这个命令是不是合理,她们的上级做了什么,配得上她们的尊敬吗。其实这也是一件好事。如果你总把那些聪明的女孩当低能儿对待,怎么能指望她们被吸引到护理业中来?我们应当鼓励她们质问传统做法,甚至偶尔也可以顶嘴。”

布鲁姆费特护士长的神情仿佛在说,如果聪明的表现形式如此难以对付,那么她一点都不需要这种聪明。

“聪明不是唯一的东西。这就是今日的麻烦,人们以为它是一切。”

罗尔芙护士长说:“给我一个聪明的女孩,不管她是不是有使命感,我都能把她培养成一个好护士。你可以要蠢笨的学生。她们会服从你的指示,但她们绝不会成为好的职业女性。”她说这话时看着布鲁姆费特,那种轻蔑的语气再明显不过地表达了出来。达格利什垂下眼皮看着盘子,假装对挑出肥肉和软骨更感兴趣的样子。布鲁姆费特护士长不出所料地反击了:“职业女性!我们现在谈的是护士。一个好护士首先会想到自己是一个护士,然后才是个职业女性!我想我们都会承认这一点。但是现今人们对地位想得太多、谈得太多。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做好工作。”

“但是具体说是什么工作,那不正是我们刚才在问自己的吗?”

“你也许不知道。我却十分清楚我在做什么。此刻就是管理好一个重症病房。”

她把盘子推到一边,用轻快、熟练的动作把斗篷披上肩膀,向她们点头告别,但看起来即像是警告,又像是说再见,接着便以庄稼汉般的轻快步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餐厅,织锦手提袋在她身体的一侧摇晃着。吉尔瑞护士长看着她走远,笑了起来。

“可怜的老布鲁姆费特!要是按她的说法,她管的总是重症病房。”

罗尔芙护士长冷冷地说:“她一直是一成不变地管理着重症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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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乎是在沉默无语中吃完了这顿饭。吉尔瑞护士长咕哝了一些关于一次耳鼻喉科病房临床教学课的事情,便先行离开了。达格利什发现自己得和罗尔芙护士长一起回南丁格尔大楼了。他们一起离开了餐厅。他从挂衣架上取回外套,然后和罗尔芙护士长一同走下长长的走廊,穿过了门诊部。门诊部显然是新近才开放的,家具和装饰都是崭新的。巨大的候诊大厅里,成堆的塑料贴面桌子、安乐椅、一盆盆用木桶栽的植物和平凡的油画都足以使人感到愉快,但达格利什却不想在这里多作停留。他有着健康人对医院的反感,一方面是出于恐惧,另一方面是出于厌恶,他发觉这种有意营造的愉快气氛和虚假的正常状态令人心生狐疑和害怕。消毒水的气味在比勒小姐看来是生活中的万灵丹,但只会使他感到郁闷,向他暗示死亡的命中注定。他并不认为自己害怕死亡。在职业生涯中,他曾经几次与它擦肩而过,但也没有过分地灰心丧气。可是他怕衰老、绝症和残疾。他害怕失去自由,害怕衰老后失去尊严,害怕被迫放弃个人隐私,害怕疼痛,也害怕看到病人的表情。这些人从亲友的脸上看到了怜悯,看出了自己的纵情欢乐不再长久,此时病人的脸是最不能看的。除非死神突然轻易地将自己带走,这些东西迟早会降临。好吧,他会面对它们的。他并不是过于自负,认为自己的命运会和其他人不同,但是现在,他宁愿不去想这些。

紧挨着门诊部的是急诊室。他们经过时,一辆推床正被推向里面,上面躺着一个衰弱的老人,他那沾了分泌物的双唇正搁在痰盂边上虚弱地呕吐着,大眼睛在骷髅似的头上无意识地转动。达格利什意识到罗尔芙护士长正看着他。他及时转过头来,捕捉到了她那猜测的眼神,他想,那眼神中一定带着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