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德 正(第44/45页)

我父亲排在老八。

到了一九六四年冬,随着徐新民在南通被捕,我父亲实际上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我还记得在那段日子里,父亲脸上隐藏不住的惶恐、悲哀和茫然失措。

“徐新民是在一九六四年冬天被捕的,你父亲出事是在一九六六年。当中相隔了整整两年,你不觉得奇怪吗?”德正皱着眉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接着道,“我的意思是说,假如徐新民真的供出了这个组织的所有情况,你父亲为什么要拖到两年之后才自杀?这是第一。第二,以你父亲身上的那点事来说,即便被捕,也罪不至死。也许判个七八年就会放出来。你晓得,你父亲是一个聪明人,行事周密,深思熟虑。他完全没有必要慌慌张张地上吊自杀。第三,你父亲刚死,从省城来抓捕他的公安就来到了村中,他又怎么能知道自己要被捕的消息?而且时间掐得那么准?难道是他自个算出来的?这事没这么简单!

“你父亲死后,全村的人都去为他送葬。但我注意到,在送葬的人群中,有一个外地来的妇女,头上戴着绿色的方巾,缠着老福问这问那,说个不停,显得特别刺眼。在她离开村庄时,我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到了十八亩的一条小沟边,她发现我还跟着她,就厉声责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互不相干。对付这样的女人,我还有些办法。等到我跟着她上了过江的船,这个女人也许觉察到了哪儿不对劲,她悄悄地挤到我身边,问我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像鬼一样,一步不落地跟着她。我说,你过你的江,我过我的江,互不相干啊。她又问我要到什么地方去,我说,你去什么地方,我就去什么地方。她当时没说什么,可嘴唇已经开始打哆嗦了。我们过了江,走到一个名叫丁卯的小镇上,天又开始下大雪。她终于停在了一个理发店门口,再也不肯往前走了。我判断她的家应该就在附近不远。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给了我,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她叫我菩萨老子,哀求我行行好,别再跟着她了。我这时才告诉她,我和赵云仙打小一块长大,是一辈子的兄弟。如今,他不明不白地吊死在尼姑庵里,我有责任知道真相。一听我这么说,这个女人立刻就装疯卖傻,向我发誓赌咒说,她可不认识什么赵云仙、李云仙的,她之所以出现在葬礼上,是因为走道迷了路,既然撞上了,就去看个热闹。我倒也不和她争辩,只是说,你要这么耗着,我们就一直耗下去,反正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最后,她犹豫了半天,大概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就狠了狠心,将我领到了丁卯镇的一个裁缝合作社,把我交给了一个戴眼镜的驼背裁缝。这人正是陈知辛。

“正是从陈知辛的口中,我了解到,徐新民在南通被抓,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组织被公安机关破获。徐新民跟一位小学老师发生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他被捕的罪名是破坏军婚。你父亲的口风极严,他在上海的所有情况,从未向我吐露半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是我从陈知辛的嘴里知道的。他当时是裁缝合作社的副社长。事实上,不论是陈知辛,还是徐新民,到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依我看,你父亲的死,或许另有原因。”

春琴从食堂买了饭菜回来。茶缸里是百叶结烧肉,铝制饭盒里装着蚕豆炒莴笋,饭盒的盖子上,是两个白面馒头。除此之外,还有一瓷碗米饭,外加一小碟红方腐乳。简单几样东西,倒也在小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德正只吃了半个馒头,就放下了筷子。他说,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胃口。为了不惹春琴生气,为了不让她充满哀伤、强作欢颜的脸上增添任何不悦之色,我任由她一次次地往我碗里夹菜。她夹多少,我就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