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德 正(第43/45页)

不过,到了我结婚的前一天,春琴还是给我送来了一床缎子被面、一块毛呢裤料。第二天一早,她带着龙冬来家里帮忙,灶上灶下忙个不停,强打精神跟银娣说笑。

对于我的“好运气”唯一表示不屑的,是我婶子。她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说我母亲在嫁给那位副司令之前,司令与前妻已育有两儿一女。“突然多了个乡巴佬去分家财,人家嫡亲的儿女怎肯善罢甘休?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呢!都说‘侯门一入深似海’,我料他去了南京,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那时,我堂哥礼平已经兼任了朱方钢管厂的厂长。春节前,他从上海运回了村中第一台黑白电视机。电视机的出现,彻底终结了同彬作为“讲故事的人”的历史——每当黑夜降临,全村的孩子一扔下碗筷,就会往我婶子家跑,坐在那台十二寸的电视机前,透过飘闪着雪花、滚动着波纹的模糊画面,张着小嘴,探测着未知世界的辽阔和浩瀚。

这年春上,我和雪兰往公社跑了七八趟之后,终于办齐了所有的材料和手续。按照春琴的建议,我不妨“一个人先去南京探探路”,等到安顿下来之后,再回来接雪兰不迟。雪兰虽说也同意了,可一直哭哭啼啼,担心我“一到南京就会撇下她,另找新欢”。到了出发前,她染上了重伤风,卧床不起。

同彬和永胜约我去朱方镇洗了个澡。晚上由同彬做东,在澡堂附近一家新开的小酒馆里,点了几样小菜,要了一箱啤酒,算是为我饯行。永胜送了我一支“英雄”牌钢笔。同彬则递给我一个嫩绿色的塑料封皮笔记本,还在扉页上写下了两句唐诗:

仰天大笑出门去,

我辈岂是蓬蒿人?

可是说实话,在端午节前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我跟在春琴身后,挑着铺盖卷赶往朱方镇的时候,我心里怎么也笑不出来。雪兰执意要从床上爬起来,送我去朱方汽车站。她母亲劝了半天,才拦住了她。

汽车票是中午十二点一刻的,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公社的卫生院,与德正告别。

德正坐在卫生院廊下的一张竹椅上,望着我静静地笑。树木的阴翳在他脸上笼罩了一层幽暗之色。由于虚胖和浮肿,他的脸有些异样。原先那种刀凿斧削的刚硬轮廓变得模糊了,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脾气温和、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那天上午的大部分时间,德正都在谈论我的父亲。

自打父亲过世之后,我一直不敢去探究他自杀的原因。我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那个我不想知道的秘密,以免父亲突然暴露出来的那些“反革命行径”,抵消掉我对于他的全部思念。而今天,德正终于有机会把这个秘密揭开了。其实,这个被层层包裹起来的“内核”,并不像我事先想象的那样可怕。

我父亲的师傅名叫戴天逵,江西修水人。他的身份极其复杂,据说早年与日本人、青帮头目以及南京的汪伪,都有过往来。一九四八年的冬天,他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在上海受命组建了一个秘密特务组织,据点在浦东川沙。这个组织的成员,一共十个人,除了戴天逵本人之外,剩下的就是他的九个弟子。

“你父亲自然也在其中。”德正从小桌上拿起一只国光苹果,先用一边的牙齿咬,咬不动,又换到了另一边,最后,他终于把苹果放下了,“你父亲并没有接受那份属于他的金条,用于暗杀的一把无声手枪,你父亲以不会打枪为由,也没有接受。”

戴天逵并未等到上海解放的那一天。两个月之后的一天黎明,他的尸体在外白渡桥头被发现——他撞上了一辆飞驰而过的有轨电车,当场毙命。由于戴天逵的突然死亡,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这个组织与上线的联络随即中断。也就是说,它既未向台湾提供任何一份情报,也没有来得及做什么破坏和暗杀活动。但那份按了手指印的潜伏人员名单,长期以来,一直是父亲的一块心病。戴天逵的九个徒弟中,有六个都在上海。剩下的三个人,大师兄徐新民住在南通,老九陈知辛在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