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8/9页)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他了。还有别的照片吗?”

“没有,就这一张。”

雅曼达点点头,继续看那张照片。

“他跟你形容的很像。”她一边思索,一边说,“他寄过马克的照片来吗?”

“没有,可是马克长得很像他。”艾德琳说。

“你见过他?”

“对。”她回答。

“在哪里?”

“就在这里。”

雅曼达的眉毛扬了起来。“在家里?”

“他就坐在你现在坐的椅子上。”

“那我们在哪里?”

“在学校。”

雅曼达摇了摇头,试着解读这句话的意思。“你的故事越来越复杂了。”她说。

艾德琳看向远方,缓缓从桌边站起。当她走出厨房时,自言自语地说:“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到了十月,艾德琳爸爸早些年的中风恢复了一些,但还是不能离开疗养院。艾德琳几乎一整年都和他在一起,尽最大的努力陪伴他,让他过得舒服。

她仔细地量入为出,已经规划好到四月以前都能支付疗养院的费用,可是在那之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像燕子会飞到南美洲的凯必思卓诺避寒,她也总是会回到这个烦恼中,即便她竭尽全力在爸爸面前隐藏。

她去看他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视几乎都是开着的,早班护士似乎相信,电视的声音可以驱逐他脑中的混沌,艾德琳则总是立刻把它关掉。除了护士以外,她是爸爸唯一的固定访客。虽然她知道孩子们不太情愿来,但她还是希望他们能来看看。不只是因为爸爸想见他们,也是为了他们好。她一直相信,一家人应该祸福与共、同舟共济,从中可以学到许多宝贵的东西。

爸爸已经无法再讲话,但她知道他听得懂。他的右脸麻痹了,笑容因此变得歪歪扭扭,可是她却觉得很亲切。只有成熟和耐心的人才能看透外表,看到他们熟识的这个人。尽管她有时候也会惊讶于儿女们表现出来的这些品质,但他们来看外公时总是会不自在,就好像他们看到了自己无法面对的未来,畏惧自己将来有一天也可能会变成这样。

坐在爸爸床边之前,她会先帮他把枕头拍松,然后握住他的手跟他讲话。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告诉他最近发生的事、家里的状况或孩子们的近况。他会一直看着她的脸,从不移开目光,以他唯一的方式与她无声地交流。坐在他身旁总会让她忆起童年的时光——他脸上须后水的味道,马槽的干草香,他吻她道晚安时脸上刺刺的胡渣,还有从小他就会跟她说的贴心话。

万圣节的前一天她去看他,知道是时候告诉爸爸了。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她开始说,用最简单的词句告诉了他保罗的事情,以及保罗对她是多么重要。

她记得,自己在说完之后猜测着爸爸对她刚才所说的有什么想法。他的头发变得白而稀疏,他的眉毛让她联想到棉花球。

他笑了,露出他歪歪斜斜的笑容。尽管发不出声音,但从他的嘴形,她明白了他想说的话。

她的喉头哽咽,横过身子把头靠在他胸前。他举起仍可活动的那只手,艰难地轻轻移动,想要抱她,却无法用力。她可以感觉到爸爸脆弱而易碎的肋骨,还有他虚弱的心跳。

“喔,老爸,”她轻轻地说,“我也真为你骄傲。”

艾德琳走到客厅的窗边,把窗帘拉开。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街灯渲染出一圈晕黄。远处,一只狗似乎在对着可疑的人吠叫。

雅曼达还在厨房里,可是艾德琳知道她一定会来找她。这个夜晚对她们俩来说都很漫长。艾德琳把手伸向酒杯。

她跟保罗对彼此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即使到现在,她也无法确定。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明确。他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未婚夫,称为男朋友,听起来又像是年轻人的把戏,叫他爱人却只能形容两人一部分的关系。他是她生命中唯一无法归类的角色。她想,不知有多少人有过这种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