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15/16页)
“我晓得、中秋晚上,她和我两人散步到那里,她坐在一块石上,背靠石壁,开玩笑对我说,假使她死了,就把她埋在那里,在她所坐的地方造一台坟墓。我不知道她的用意,还责怪她说,年轻人什么都不想,怎么会想走绝路!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你要记住!’当时我以为她说着玩,只是一笑置之。万想不到她是蓄意自杀!”说到这里,我泪如雨下,哽咽不能成语。
景平看此情景,忙插嘴说:“是不是那块青石的石壁,高不过八十厘米,正好做靠背,两旁白杨,后面还有虬枝松树?”
我想起前两个月的一个星数六,我和景平曾散步在那里,还在那里休息片刻,景平所坐的地方,就是映雪于中秋晚上所坐的位置。便答说:“对!就是你所坐的位置,倒下去,脚一伸直,就是灵枢的方位。”
景平倏然站起来,自告奋勇对美院长说:“院长,我带您去,保证不会错的。”
他们走了,我偷偷拿出映雪的相片来看,怎么也不敢相信她死了,只是执拗地想:“不,她不会死,她还活着!”但一想到在这世界上,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了,又是一阵悲恸!
傍晚,一个庶务长,因为双目失明,在医院医治无效,想到孤身无靠,想到来日的痛苦,萌了厌世之念,悄悄跑到贮藏室上吊自杀了。同时,特号病房里的一位女同学,因患严重肺病,也在当天晚上气绝与世长辞了。
一天内,一个小小的医院,一连死了四个人,死亡的恐怖气氛笼罩着整个空间。入夜阴风惨惨,灯火不明,屋上的松风,伴奏着猫头鹰的悲号,使人毛发悚然。我想念着映雪,整夜梦萦魂回。
死不在其侧,殓不凭其棺,实在有负知己。映雪死后第三天,我的伤口还没有拆线,就悄悄地避着护士,艰难地来到落凤窝。只见新冢一堆,想到中秋之夜,两人还在此相对谈心,而今玉人归黄土,不禁呆若木鸡,凄然感叹人世之沧桑!
在医院休养期间,我曾几度到她坟前,这时坟墓已用青石堆砌起来,成为一座完美的青冢。墓前方丈之地,铺上水泥,再加水磨,平坦光滑,家中一块青石墓碑。朱字隶书。刻着:“林映雪女士之墓”。
从此后,落凤窝成为断肠地,每到星期天,我常独自悄悄地来到这里凭吊亡魂!
时间过得真快,第二年秋天,我毕业了,奉命到四川重庆深造。我牢记映雪的遗嘱,临行的当天早晨,我采了秋花,造了一个花圈,到她坟前。只见流水潺潺,秋风瑟瑟,白杨萧萧,坟旁的青草黄了,不禁悲从中来,心酸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滚过脸颊。我从布挎包里郑重地拿出香烛纸钱。我点亮蜡烛,毕恭毕敬地供上三炷香,化了纸钱。蜡烛跳跃着火焰,香烟缭绕墓台,焚化的纸箔,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我想起了《梁山伯和祝英台》这出戏,我多想坟墓能突然爆裂开,映雪从里面飘升出来啊!
我凭吊一番后,向她的灵墓鞠了三个躬,念告道:“雪姐有灵,随我入川!”
忽然金凤陡起,黄叶狂飞,似是旋风,又不像旋风。
这时,只听号角呜呜,催促人启程。我虽依依难舍,但又不得不行,频频回头,无比惆怅。
我们乘长途专车,顺川黔公路北上,渡乌江至遵义,越娄山关到桐梓。这个黔北的重镇,就是古称夜郎自大之国,离桐梓往北行到松坎。中午饭后,准备到四川赶水过夜,想不到在川黔交界处,汽车故障,屡修不好,不得已在螺丝田投宿。
晓宿荒村茅店,长途困顿,倒头即睡。
朦胧中梦见映雪,还是生前模样,对我嫣然笑道:“出蛮荒入天府了,前途珍重!”
一觉醒来,方知是梦。这时三更残月,月影西斜,清光照在床头,客枕凄凉……程科长说完这段痛苦的回忆,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封信来,递给杨玉琼。她展开一看,原来是林映雪的遗书,只见字迹隽秀,文辞哀艳。她回环朗诵,不忍释手。深感程科长对映雪爱恋深沉。她虽去世多年,然而程科长对她的遗书竟然一字不漏地背诵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