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吻(第2/9页)

她面对着他的时候就像面对着一个谜,她不想费尽心机去猜这个谜,她没有那么多力气。可是他却从自己的一鳞半爪的语言里,像波光一样转瞬即逝的表情里无意地给她下了一只饵。只有一次,她说起了自己最近情绪的反复无常。他手里在做别的事情,嘴里却清晰地说了一句,你这是酸性情绪。她半开玩笑半戏谑地说,你倒好像是学医的啊。他却随口接了句,我本来就是学医的。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她全身的神经一下就聚集在了脑部,她可以听到自己耳边巨大的嗡嗡声。然后她强迫自己,用安静的近于异样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是医学院毕业的吗?他似乎是对手中的事情有些太投入了,竟随口说,首都医科大毕业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也许他觉得说出一所大学的名字对自己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她的心开始狂跳,她小心翼翼地,带着些试探的口气,又问了一句,你是哪届的?他居然又随口说了两个字,九四。她不再问了,再问就是她自己在制造异样了。他也突然彻底没有了声息,似乎是在后悔刚才不小心说了那么多。

在网上聊的时候,她曾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自己是个医药企业的高管。她说,那你年薪应该很高吧。他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说,马马虎虎吧。他又问她是做什么的,她说自己是个小公务员。他就不再说话了。他们又开始聊别的话题。后来他们开始通电话。她喜欢通话时她可以像个无赖一样因为一句话不高兴就肆无忌惮地挂断电话,然后窃笑着等他把电话打过来,果然,一两秒钟之后,他打过来了,她摁掉不接,他就再打。她近于贪婪地迷恋着这种游戏,虽然她也在身体深处告诉自己,收手吧。可是她做不到。她接起电话,他只问,心情好点没?绝不会问,你为什么挂我电话啊?她说,你脾气怎么这么好?他笑,女人就是用来宠的,我怎么能和你生气。越是这样他越是让她觉得害怕。因为这个男人太懂女人了。她知道,这样的男人是最危险的。她什么都知道,早知道。可是他们还是一直通话,直到见面。好像什么都已经预备好了,她所做的,不过是象征性地走了一遍程序。她问自己,这是为什么?爱情?她不允许自己用这两个字,用了连自己都觉得虚伪。那是什么?那就只剩了一种,索取,无休止地索取一个男人不知真假的疼爱。她有些想为自己流泪。她一直这样,像个饥饿的孩子。现在,她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父亲。

不爱始于爱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吃饭,拥抱,接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付钱的是他。她不是付不起这点钱,她只是想看看他付钱之后的表情。一个男人付钱之后的表情。平静。他无论做了什么都是这种平静。

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他有了大片大片的空闲时间。依他的工作性质不应该是这样闲的,还有他身上的衣服,他穿的是价格不菲的名牌,但很少换衣服,换来换去只有两件可以换洗的衣服。甚至有一次,她看到他裤子的口袋那个地方的针线开了,她没有提醒他,第二天她发现,那条裤子还是那样,开着线。他竟毫无觉察?吃饭的时候他开始尽量不去太贵的地方,她终于看出了他的窘迫。

她果断地告诉自己,这是个开始落魄的男人。他怎么了?从以往聊天时他对生活的各种理解,对服装对食品对书籍的掌握和理解程度来看,他最起码过过优越的生活。那他现在是怎么了?有一次,他们走在街上的时候,他随手买了一份报纸。她注意到他看的是招聘专栏,于是装作开玩笑地问了一句,你想找工作啊。他竟头也不抬地说,是的。她的心一沉,又问了一句,你怎么,失业了?他说,是。她不再说话,他也不再说话。报纸迅速翻了一遍他便扔进了垃圾桶。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他突然问了一句,我失业了,你还打算和我继续交往吗?她一愣,然后笑着问他,你觉得呢?他不说话,过马路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伸出一只手,她习惯性地把一只手放在他手里。他牵着她过马路。在那一瞬间,她的泪差点出来了。他已经给了她这么多的惯性。原来仅仅是惯性就可以让两个人血肉相连?她该怎么办?及早收手保全自己?可是她不忍,真的不忍。她既然无法让自己锋利起来,那么她必须知道这个谜后面的男人。这样她才不会让自己彻底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