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女人(第18/21页)
真相终于浮出来了。这才是华明。他以为只有他英国皇家学院的教育是懂得艺术的,他以为民间所有那些卑微的贫苦的生命和天赋都是蝼蚁,都是尘埃,根本就不配向往艺术。我吃各种苦去虔诚供养的一点东西在他眼里却是这样。我不问家里要一分钱,熄灯后我在走廊里画画到半夜,大学三年里我没有谈过一次恋爱。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卑微的。我几乎要冷笑,但我的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是时候了,这个夜晚我一定要和他做个了断,用最适合的方式。我第一次留在了他家里,过夜,我和他第一次做爱。是我和男人第一次做爱。半夜,我悄悄穿上了衣服,向黑暗中走去。
路上我坚硬到了没有一滴泪。此后我很久都流不出泪来。他以为我不过就是和他做一次爱吗?我再不会到这里来了,就算我只是他生命中无数个女人中的一个。而他无论怎样再不会见到我了。两天后,我办了退学手续,在一个黄昏,离开了我的大学。我没有和任何人道别,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我彻底的坍塌不是因为我离开了一所没读完的大学,而是在那一瞬间,我已经无法再去画画了。我多年来顽强支撑的东西从我身体最深处坍塌下去了。我流浪了半年,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和美术无关,居无定所,甚至有时候身无分文。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走到了吉祥街,我坐在路边静静地看着那些坐在玻璃门后的女人的时候,我突然之间变得通透明澈,我觉得这里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留在了这里。我想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这是我该得的。我活了下来。
我不是为了钱,我不是没有穷过,所有的贫穷我都能忍下来。我就是再穷,也不是为了钱。穷算什么?其实,能让我坚持活下来的正是我的耻辱。我已经知道我和其他女人的生活一定会不同了,我将永远不会有丈夫和孩子,也不会再有她们所享有的任何乐趣和幸福。真的,我这么做,你不要以为我就是破罐子破摔。不是的,我终于获得了一种巨大的自由,一种别的正常女人绝不会理解的自由。我不再需要背负任何世俗中的恶名和诋毁,什么侮辱都动摇不了我,都侵蚀不了我,都近不了我的身。所有的规则和伦理还能把我怎样?
我几乎不再是人。
她坚硬而骄傲地坐在她面前,周身沐浴在银质的月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和羞耻,就像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骄傲这样果断地对付那个叫华明的男人。就是和他做一次爱,然后就彻底消失,这辈子他休想再见到她,他只配遥远地想起她,像谜一样终生去捉摸她,去回想她留给他仅有的一点回忆。只是,他再不可能见到她。无论她是生,还是死。
这还不够,这不足以让她平息疼痛和耻辱,她还要更彻底,那就是,自愿地,快乐地,九死一生地活着。为了供养她那一点点血液深处的尊严,她要永远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她要把更充沛更多的耻辱当作养料,维持着她残留的那点生命。她对整个世界说,我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所有的悲剧在舞台上都很好很好,可是在普通的生活中,它为什么却荒唐得让人落泪。
因为它根本不像真的。
突然之间,她明白了,每个女人,都有可能在刹那间变成另一个女人。这一念之间的事其实就深藏在每一个女人的身体深处。只是对于多数女人来说,它根本没有机会复活。因为它代表着邪恶。没有女人会想,那代表着一种自由。
向琳坐在月光里默默地流着泪,脸上像挂着一条银色的溪流。郑小茉在今晚看到她第一眼起,其实就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现在,她都知道了。
突然,她挺直腰抓住了郑小茉的手,我们出去玩一趟吧,我都想好了,我们去青海,去看塔尔寺和青海湖,走吧。青海湖边有油菜花,我们去看油菜花,去吃手抓羊肉,听说那边的羊肉都是清水煮的,连盐都不放。膻气足了才是真正地吃羊肉。再往东一点是甘南草原,我们也去那儿,我们还可以走得更远些,去看嘉峪关和沙漠。走,和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