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化史、学术史到思想史(第6/14页)
需要指出的是,1990年代以来的市场和商品经济,瓦解了传统社会主义的禁欲主义和平均主义,却没有对它的国家主义和政治权力造成实质瓦解,因此,这仍然是传统中国政治意识形态新的转化和变形。26但是,这种转化与变形却给知识人群体提出了新的问题和挑战。一方面,尽管政治意识形态不像过去那样,通过政党与政府的权力直接干预思想文化,但是,它仍然通过传媒隐性生产各种意识形态的产品,通过教育曲折地复制政治意图,借助民间的传统文化构造政治认同,经由大众娱乐方式传播国家动员的情感与激动,这使得过去经由文化或者学术的政治批判仍然有其意义。但另一方面,新的时代出现的全球资本力量和西方文化思想,也同时进入中国的思想世界,使得另一种批判也同时成为必须,这就是在思想上对于“全球化”及“现代性”的警惕,对于新的权力与财富的结合所导致的社会问题的批判。可是,我们看到,由于政治意识形态形式的变化使得知识界似乎突然落入“无物之阵”,由于对于当下的政治和社会判断的分化,造成了对于学术和思想界的分化。27为什么分化?我想可能有几个原因。
第一,各自用以解释和分析中国的资源不同了,沿袭80年代以来知识传统和思想取向的学者,仍然以现代西方的民主自由、科学理性和历史进步的观念来看待中国,依然沿着现代化路向来批评中国政治与思想;而来自海外接受西方新理论的学者,则倾向于以后殖民、后现代理论,以“现代性批判”来看待80年代以来的中国政治与社会变迁;熟悉传统中国资源的学者则以文化保守主义自居,对迅速变化的中国社会进行抨击;而习惯于马克思主义路数的学者,则对渐渐向西转的中国提出质疑。各自依靠的思想资源和知识资源的差异,使得对于中国问题的判断和对于现实社会的诊断,都发生了很大的不同。
第二,利益分配的差异使阶层不同了,由日渐分化的不同社会阶层的不同感受、不同立场,来评价这个社会和政治,那判断的结果也不会一样的。尤其是各种学者,常常自居为某一阶层的利益代表,为富人(新富人)说话,还是为中产阶层说话,为始终处于底线穷人代言,还是为既得利益者代言?尽管只是各自书写出来的“旗号”,但表达感受确实常常是不同的。
第三,学科不同使观察中国立场不同了,从人文学科、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不同的学科,来设计对应现实的不同策略,策略也就不一样了,比如人文学科萎缩,人文学科的人就对人文精神的讨论最重视,经济学家可能并不这么看,觉得在实用和效率面前,人文学者空谈精神只是画饼充饥,而法学家可能会觉得谈精神、谈经济,不如谈法律制度的完善,而社会学家则可能更关心现在的社会分层和社会流动,觉得这才是当今中国的重要问题。因此,有时候学科背景很能影响人的焦点和政见。28
第四,对于社会问题的分析前提不同了。从本土的历史连续性的角度和从全球经济联系性的角度出发,当然是不同的,从本土政治和社会历史的连续性出发,觉得仍然需要继续启蒙和批判,应当大力提倡民主制度和自由精神,从全球化的考虑出发,就容易看到全球资本的压迫和西方话语的笼罩,觉得要对启蒙话语有所警惕。特别是海归派或较多海外学术经验的学者,不仅从域外立场远距离观察中国,常常把国外的焦虑和思索带进本土问题的论述,而本土的学者,则更多从对中国晚清以来的历史观察,以及亲身经历的历史经验,来对中国问题做出诊断。
以上这些不同,都导致了知识界、文化界和思想界的分化,这些变化深刻地影响到思想和学术领域,使得中国大陆学术界的研究思路和方法也发生了深刻变化。——这些不同导致了知识界、文化界和思想界的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