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黑色的星期天(第4/10页)
他的咽喉里使劲发出啊啊的两声,像哀号,却没有泪水。
他突然想起了一张脸孔。那张脸像是……像是放少了酵母的面团,永远是死死板板的一坨,所以她的笑永远是僵硬而残忍的:“喂,我可没说我喜欢过你,我是有男朋友的,还不止一个呢!”
那个女人不是已经被杀死了吗?她玩弄、欺骗我的感情,现在她死了,妈的我应该高兴才是啊,我应该大笑,像京剧演员那样夸张地大笑,哈哈哈哈哈!笑声在这个狭小的、密闭的、臭烘烘的洗手间里回响,可是……可是我笑不出来,因为,因为……
他扶着膝盖,向前迈了一步,扑通一声,几乎是半跪在了水池前。
他狠狠地拧开了水龙头。
哗啦啦!
冰凉的水像动脉被割破的鲜血一样喷涌出来,他掬起双手捧着,一动不动,水不停地溢出掌心。
满满一捧水。
举到头顶,淋下。
疼!
水,从他的额头上“哗”一声滚落,犹如幕布一般,拉下了他的黑暗,他的夜。什么?水?不是血吗?鲜红鲜红的血,在酒的裹挟下顺着他的额头流淌,还有酒瓶砸碎后的玻璃碴子。他坐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可他听得清清楚楚,天堂夜总会老板董豹那狰狞的笑声:“给我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
浑身挨了多少拳脚,他已经不记得了,唯一铭刻在心中的,就是有那么一瞬间,一个温软的身体抱在自己的背脊上,替自己挡住了那些疯狂的电闪雷劈!而后,她被拽开了,可她还在不停地大喊:“不要打人!不要打人!”
忽然,暴风雨过去了,风平浪静。他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一块被热水湿润过的毛巾轻轻地为他拭去嘴角的呕吐物。
淡雅的香气,就像少年时代戴着红领巾,在校园里欢笑着跑过的无数个春天。
他不忍睁开双眼,泪水无声地顺着眼角流下。
他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
“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他哭泣着,哭泣着,从呜咽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号啕。在洗马河畔,他坐在娟子的尸体旁边,自杀一样地放声大哭,哭声嗷嗷地像月光下一匹受伤的狼,眼泪如同洪水一样顺着瘦削的面颊流淌。
那一刻,她抱着他,陪他一起哭泣。他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泪水,“啪”地滴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郭小芬。
他从来没觉得这名字有多动听,可现在,他只想把这个名字捧在掌心里,但是掌心里的水,不停地涌出,他什么也没有留下……
现在,她被绑架了,生死未卜。也许,她就像陈丹一样,被囚禁在一个狭长的密室中,黑暗笼罩着她,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想起的是谁?是你!”
“我想起的是你!我想起的就是你!”
那么……
好吧!
林香茗和马笑中匆匆赶往郭小芬的家,林凤冲抓紧对徐诚、侯林立的审讯,杜建平带着刘思缈亲赴一线搜捕王军。刚才还因为人多而显得有些局促的行为科学小组办公室,现在只剩下了蕾蓉一个人。她呆呆地坐着,有些不知所措。
门开了。
他脸上湿漉漉的,晶莹的水珠不断从他前额的发梢上淌下。
他靠在门框上,单眼皮下的两道目光,像狼一样,凶狠而有神。
“我要看这个案子的所有卷宗。”他说,“从头开始!”
蕾蓉站起,嘴唇嚅动半天,最后吐出的却只有两字——“好的。”
厚厚一摞卷宗,按照时间顺序,从6月19日陈丹被从莱特小镇解救出来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过。二十多天里发生的一幕幕,就这样再次被启动了播放键。阳光洒在纸面上,那些记录、图片、签字,都浮着一层令人眩晕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