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尸肉(第3/14页)

美知子这才知道,在自己外出的很短时间内,饥饿的老鼠,为了来舐婴儿嘴边鼻端附着的炼乳,就啮咬起那柔嫩的肌肉来了。对于任凭怎么啮咬也全无抵抗的对手,老鼠越发逞凶肆虐起来。它们像猛吃一块肉饼一样,用锐利无比的凿子般的牙齿,把那细皮嫩肉凶狠狠地一块块撕掉。小梢对此无力逃脱,至死遭受着蹂躏。嗐,可怜的婴儿是如何想念和寻求那未归母亲的姿影啊!

由于是个陈旧的家屋,老鼠早就安住下来。但只是提防它们夜间在顶棚上乱跑乱闹,万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凶暴的行动。

有时,早晨起来看到它们把厨房扔掉的食物垃圾吃得到处都是,也就是止于这种程度,没有受过什么值得一提的大害,所以也就没有对老鼠采取什么有力的警戒措施。

半狂乱状态的美知子,抱蒋满身是血的乳儿跑出门外,连呼救护车的主意也没有了。

“来人呀!救命呀!”

她抱着破烂不堪的肉块一样的乳儿哭叫着,惊动了过路的人们围拢上来。根据邻居们的报告,叫来了救护车,忙把母女俩送到医院急救。但是经过抢救处理也没有效果,乳儿抬进病房不久,就因出血过多死掉了。

有田搞完了一天的工作问到家来。他对这个突然来临的噩耗简直不能相信。

“瞎说!少开这种不吉利的玩笑!”他上前抓住向他述说噩耗的近邻的前襟,证实了这残酷现实的时候,他也似乎失去了自己的存在。

早晨离开家的时候,还是那么健康可爱的娇憨任性的“小暴君”!到晚上回来,却被变成一块碎肉头了。

为什么?!为什么必须让我遭到这意外的不幸?!我没做过任何坏事,为什么偏要让我一家受到如此残酷的打击?!我们,在社会的一隅里,做为善良的小市民,只管一个劲儿地诚实认真地劳动着、生活着。然而,这可叫做什么惩罚呀!

在茫然自失中,他的怒火,像被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地沸腾不止。

“你还年轻。失去了爱女当然值得怜惜,但无论怎样哀泣悲伤,死去的乳儿也活不转了。与其如此,莫若早日从打击中站起来,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吧。”医生这样劝导着他们。

——你说什么?——有田心中反驳着。如果再生一个新儿子,死去的孩子也回不来了。从父母这方面看,必须是同一个孩子才行。今后就是生一打孩子,被老鼠杀害的小梢也活不转了。因为是别一个孩子,可以说这也不过是一种空头的安慰罢了。

然而,小梢的死,不是医生的责任;责任是在那把不能动的乳儿一个人放在老鼠猖獗的屋中的母亲。有田的怒气指向了妻子。

“你把孩子扔下不管,自己就上街买东西,那是不能允许的啊!”

“请您原谅吧!”美知子哭着认错。但不管如何认错,也找不到被宽恕的理由。她在被丈夫责备之前,就严格谴责了自己本身。

在这种场合,医治夫妇间所负的重伤,不是宽容,而是忘却。只有随着时光的消逝而忘却,才能止住剜心般的出血,使伤痕结上疮痂。

但是,忘却始终不来访问有田。毋宁说,经过的时间越长,伤口越深,出血也越多。有田没有进行忘却的努力,从一开始就顽固地对忘却采取了拒绝的态度。

因之,存在于夫妇间的鸿沟,经过多少时候也没有埋起来。不是爱的冷却,而是爱的基础崩溃了。这种不筑新的基础而失去的爱,就像失去根本的树木一样,枯萎了,凋零了。

“我们好像该到分手的时候了!”美知子终于说破了。任何一方的心里都萌发出过去的回忆,但互相都不肯说出口来。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完全不会有新的建设。紧紧抓住对小梢的回忆,更容易搔破夫妇间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