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国风文丛总序(第2/3页)

过节各有时令食品。清明吃槐叶凉面、养麦扒糕。依次为煮螺蛳、“喜蛋”——孵不出壳的毛鸡蛋;紫白桑椹、枇杷(白沙)、麦黄杏;棕子、新腌鸭蛋、呛白虾、黄瓜鱼、砗鳌(即花蛤);藕、莲蓬、煮芋艿、毛豆、新蚕豆、菱、水晶月饼(素油)、臭苋菜杆、 ZHUAN(一种水鸟)、烧野鸭、糟鱼;最后为五香野兔、羊膏(山羊大块连皮,冻实后切片)……这些都是对于旅居的游子的蛊惑,足以引起对于童年生活的回忆。地域文学实际上是儿童文学,——一切文学达到极致,都是儿童文学。

搞地域文学都会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语言。中国地大山深,各地语言差别很大,彼此隔绝,几乎不能成为斯大林所说的“人类交际的工具”。福建的大名县召开解放后第一次党代会,会上的翻译竟有七个!推广普通话势在必行,刻不容缓。这也影响到文学。现在的文学都是用普通话写的,但这是怎样的普通话?张奚若先生在担任教育部长时曾说过:普通话并不是普普通通的话。文学语言不是莫里哀喜剧里的一个人物“说了一辈子散文”的那种散文。散文的语言总还得经过艺术加工。加工得有个基础,除了“官话”,基础是作家的母语,也就是一种方言。作家最好不要丢掉自己的母语。母语的生动性只有作家最能体会,最能掌握。文丛中有些散文看来是用普通话写的,但是“话里话外”都还有作家母语——方言的痕迹。这增加了地域的色彩,这是好事。普通话是“以北方话为基础,以北京音为标准音”的,从历史发展看,“官话”有一个不小的问题,即入声的失去。入声是怎么失去的?周德清以为入声派入平上去三声。“派入”,有点人为的意思,谁来“人为”了?这变化恐怕还是自然形成的。没有入声,我觉得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唐宋以前的诗词是有入声的,没有入声,中国语言的“调”就从五个(阴、阳、上、去、入) 变成四个(阴阳上去),少了一个。这在学旧诗词和写旧诗词的人都很不方便。老舍先生是北京人,很“怕”入声,他写的旧诗词遇有入声,都要请南方人听听,他说:“我对入声玩不转。”我听过一段评弹:一个道士到人家做法事,发现桌子下面有一双钉鞋,想叫小道士拿回去,在经文里加了几句:

台子底下,

有双钉鞋。

拿俚转去,

落雨著著,

也是好格。

北京人每个人一辈子吃的大白菜摞起来大概有北海白塔那么高。

——《胡同文化》

张志和《渔父》词“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一经品题,身价十倍。

——《鱼我所欲也》

我以为醉蟹是天下第一美味。家乡人贻我醉蟹一小坛。有天津客人来,特地为他剁了几只。他吃了一小块,问:“是生的?”就不敢再吃了。

——《口味》

“苦瓜”之名,我最初是从石涛的画上知道的。我家里有不少有正书局珂罗版印的画集,其中石涛的画不少。我从小喜欢石涛的画。

——《吃食和文学》

她老是叫我坐在她床前吃东西,吃饭,吃点心。吃两口,她就叫我张开嘴让她看看,接着就自言自语:“王二娘个猫,王二娘个猫,王二娘个猫。”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是王二娘,我是她的猫?

——《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