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旅张小波的《法院》体现的新型救赎观(第8/9页)
……目前从最高法院到基层法院都在流行一个时尚,即:一件案子的审理是否被认为成功,往往决定于最后的判决辞上。如果判决辞极短——哪怕只有一句——且已经使事实及法院的态度都包含进去了;极精彩——但这往往要运用一些似是而非的比喻才能达到——以至只有经验丰富、学识渊博的法学家才能了解和欣赏,这样的审判才会被认为是完美的。……他们遇见的绝大部分案子要么冗长复杂,再怎样都无法用短短的判决辞加以概括和定罪量刑;要么平淡无味,即使几个字就足以打发但无法使之精彩。(107页)
M律师在这里说到的他心目中的“成功”,指的是审判是否能直抵核心与真理,法官、被告和律师是否都对精神方面的事务十分熟悉,抓得住根本。只有这些条件都具备了,各方面的力量都动员起来了,案子的审判才会完美。总而言之,各方都要心中有数,明白这是一种特殊审判。冲力,理想主义,运用隐喻的能力,创造的经验,对内部复杂结构的把握,这几个要素是关键。律师此处分析的也是写作的机制,以及这个机制是如何启动的。
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相貌,但律师的相貌已经越来越模糊了,非但如此,它甚至不具有性别,M先生认为自己摸到了一个极好的门径,他准备借法与时尚之间的空隙施行一次不流血的外科手术,但这使我感到卑贱、龌龊。……哦,律师,他惟一能做的就是脱离和土地的一切联系,作为一块牌位和理论上的存在保留下去。就像水中这张面孔,由于得不到休息,嘴唇上起满了水泡。我是从深渊上升到黑暗,稍不警觉就会错误地认为情况正变得好起来。(113页)
律师作为暧昧的中间人,渐渐抹去了自己的世俗特征,显出其纯精神的底蕴。在此过程中,他要将医生的肉体存在也彻底抹去,对他“施行一次不流血的外科手术”。也就是说,他要在法庭上作为一个幽灵出现来为医生辩护,完全抛开表面意识层的正义、面子、身份、虚荣等等,只谈属于另一个世界里的事务,在挑战法庭的同时与法庭调情。由于医生不可能彻底脱掉凡胎,所以他对这种辩护的方式既不习惯又痛苦,这种奇异的交合令他恶心,看不到出头之日。然而尽管焦虑、痛苦,医生却已从水中一下子看到了他的自我的面孔——量变已转化成质变。他所经历的这场漫长的审判,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党魁,现金保管员,乞丐和眼球捐赠者是为这篇未来小说预定的四个人物,他们之间的关系几乎对称和等值。……(110页)
这一段是是内在创造机制的分析。党魁——理念,现金保管员——世俗中的表层自我,乞丐——欲望,眼球捐赠者——献身精神,它们之间的关系是精神与肉体、崇高与卑贱、本能与超脱,美与丑等等人性范畴中的矛盾关系。它们之间相互制约、互为存在。党魁通过现金体现自身;乞丐与眼球捐赠者总在一起;党魁又离不了乞丐;眼球捐赠者又要通过卑贱的乞丐来实现其高尚志向。以这四个人物展开的故事近似于卡尔维诺说的“用空气搞设计”,这样的故事只有暗无天日的纠缠过程,不可能有结局,卷入故事的讲述人则会变成一个纯粹的讲述工具,再也难以介入世俗生活。医生在这个意义上感到前途黑暗,被虚无感所击倒,而M律师则鼓励他继续活在自己的虚构中,因为那是他从今以后惟一的存在方式。
“一个人在他的梦里听到了木屐声,这声音是从回廊或甬道尽头传来的。由远而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此人的卧榻之侧,他会被这声音惊醒吗?”(114页)
这是作为纯精神存在的做梦者的感受。这种梦是要做到最后一刻的,对付梦中的恐惧的手段也只能是更多的梦。命运既悲惨又幸运,生活在两极的艺术家必须在这种状况里耗尽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