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斌的诗散文(第2/6页)
灵光就是羁绊,犹如背上有一个婴儿在入眠,时间放长了,就变成了一块石头。所谓淡泊致远的弊端,这个事实许多鲜活的人士直到晚年尚未察觉。(3)
“崇高的人格”只能在人性的矛盾冲突中实现,诗人如果不去世俗中卖螺纹钢,仅仅龟缩到某种虚幻的灵光之中,其空灵的内心境界就会变成一块石头。可以说,梁小斌的文学是一种将自审的操练付诸实践的文学,其真实过程正如他说的那个比喻:孙子不忍心爷爷再受难,要轰走吮吸爷爷鲜血的飞虻。飞虻像黑色布幔被风掀走,然后又一批飞虻在老长工的身上落定……在中国文学中,这种罕见的心灵自觉的确有点天外来客的意味。他的自觉表现为让理性潜入到每一桩“日常事件”(或曰物质生活、肉体)之中,将腐败的世俗生活赋与意义,使其成为精神建构的材料。他的这种“绝不放过”的感知风度,是现代艺术中精神所展现出来的显著特征。凡是体验过了的,都要毫不留情地加以审判、拷问,直至决绝地加以否定。这种操练却又是为了下一轮更为热情的对于世俗的投入,之后又是更为严厉的审判……如此循环,无休无止。在进行这种操练之时,“全神贯注”是诗人的原则。“心灵稍有迸散,背上就是枯骨!”(4)
在我们的文学界,还没有其他作家能够像梁小斌这样,用心灵的魔术将一切混乱的、轰轰烈烈的社会生活内在化,使其变为一种心灵的倾诉。就像有魔力在驱使诗人的笔一样,他不断地将那些表层记忆作为材料,用巫术赋与它们崭新的用途,从潜意识的深渊里建造出本质的结构。
在《晨霜》这一篇里,表面的故事结构说的是红卫兵抓“坏人”。但作者要表达的根本不是对于社会的控诉,而是他内心的艺术活动。
“我”想表演抓坏人,“我”作了充分的构想,决心做一次成功的表演。但是“我”却遭到了可耻的失败,原因是“我”起晚了,校长被其他造反派抓走了。描述到此为止,“我”只是把表演看作一种外部的活动,这才是失败的真正原因。但是“我”是一个极不安份的人,所以“我”要不断地分析失败的原因,敌方的立场等等。因为“我”对事件纠缠不休,“我”很快卷入了“阴谋”。事件的发展急转直下,“我”自己成为了真正的坏人。实际上直到这个时候,生死攸关的表演才正式开始了。“我”成了造反派们追捕的对象,如要活命,“我”在思想上就不能有丝毫的懈怠。“我”必须更为紧迫、专注地反复分析“敌情”,也反复分析自身的条件,“我”还要站在“敌人”的角度来分析。于是“我”取消了睡眠,整夜躲在自家对面的楼道口里等候。这一次,“我”终于摆脱了造反派(或曰死神),成功地完成了一次表演。当“我”从黑洞洞的地方走到光天化日之下时,“我”看见了白色的晨霜——纯艺术的结晶。
坏人如同晨霜一样,稍微去迟一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坏人,出现在一个晨霜凝重的早晨。(5)
这是同博尔赫斯异曲同工的作品,艺术家那种盲目冲动后的自我分析,那种卷入疯狂的内在纠缠之后的奋力突围、孤注一掷的形象在貌似平庸的叙述后面凸现出来。读者在这样的文字里头可以深深地感到,这是一个不惜以身试法的艺术之魂。读梁小斌的作品有一个关键词:两幕剧。这个作者不会写任何平庸的话,读者在他的作品里也找不到任何常规老套,他所建构的心灵世界是那样的透明,几乎就像虚无,难怪我们绝大多数读者都看不见那个世界,还以为他在批判控诉世俗的东西。然而他还是在小范围里存在了,不少读者虽然不能真正读懂这样的作品,却都于朦胧中有所触动,这就说明了人的心灵是有感应的。只要想一想是什么样的动力促使一个人十几年如一日地用古怪的方式讲述某种虚幻的意境,我们就会从这个事实中得到某种启发了。在当今的世界里,纯艺术只能从那些最为顽强的心灵中产生,晨霜般的艺术境界也只能在充满了阴谋的搏斗中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