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雷街 26(第4/5页)
“您把您儿子的这张明信片寄给我,明摆着是在气我。我根本就不该把孩子托付给您的。”
米歇尔-夏尔一头雾水。她把他拉到煤气灯下,把那张罪恶的明信片举向昏暗的灯光。儿子在明信片上说吃了一只冷冻鸡翅和一段上等烤牛肉。她用一只指控的指头指着上面的日期:星期五。
这样的一件事可能会让人认为诺埃米是十分虔诚的。她确实是属于那种好的天主教徒,每个星期天去做十一点的弥撒,过复活节,而且斋戒日自己和自己周围的人都要吃素。雷雨天,黑山城堡高处常有滚雷,她总要躲进衣橱里,手捻念珠,以示自己的宗教情感。
某年夏初,米歇尔-夏尔决定带儿子去奥斯坦德洗海水浴,以使他完全从长时间的感冒中康复。诺埃米像往常那样留在家中,因为她深信,如果一个星期不监督好仆人们,那家里非乱了套不可。一天晚上,父子二人在旅馆的尚有一半是空的餐厅里准备用晚餐,他们坐在朝向堤岸的一扇窗户前,海上的风把窗帘吹得鼓鼓的。时值黄昏,领班要到上饭后甜食时才来点亮粉红色灯罩下的小灯,儿子在等着这一重要时刻。一位年轻美丽的夫人独自一人坐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她的有撑架支撑的裙子是玫瑰红的,而她的那顶小巧的女帽似乎是用真的玫瑰做的。在这个美丽的夜晚,一切都是玫瑰红色的,甚至远处海上的天空亦然。德·C先生站起身来,微微致礼,把菜单递给那位美妇人,他俩便攀谈起来。儿子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一门心思在吃东西,观看堤岸上的散步者,那是一些穿得很讲究的人,互相之间谈笑风生,而且许多人都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语言。卖虾女贩忙完一天在往回走,头上顶着一只篮子;报贩子在喊叫着一些新闻。喝完咖啡后,米歇尔-夏尔换了座位,以便面对他的女邻桌,后者还在吃她的糖渍水果冰淇淋。小米歇尔好像听见他父亲在向那位美妇人提议当晚去看一场戏剧。
“你上楼去睡吧,”米歇尔-夏尔低声说道,“钥匙挂在门上,插销别插上,不然我就得叫醒你替我开门了。你已经大了,一个人睡不会害怕的。万一有什么事,你就按铃,或者敲墙叫隔壁房间的人。”
儿子似乎听见那位年轻夫人悄声说他很可爱,这使他感到自己小大人的尊严受到了伤害。不过,父亲把他们房间的钥匙交给他,这使他的尊严得到了极大的补偿。他很乖地上楼睡觉去了。
但他刚入睡,便被隔壁房间归来的人的脚步声吵醒了。他有点害怕。在他和有红地毯和棕榈树的走廊那几乎陌生的世界之间,只隔着一道房门,他爸爸的床由女仆铺好了,这张空床,连同它苍白至极的枕头和铜床架,经由堤岸路灯光透过窗帘缝儿一照,显得凄凉而令人悚然。从铺石路面反射过来的叫嚷声和说话声没有先前那么欢快,似乎这帮人中有些人喝得太多了。楼面的挂钟敲了十二下,然后,他觉得响了几次一下,后来又是两下。这个剧演得真长啊!他终于又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天已大亮,他爸爸回来时他全然不知,现仍在睡觉哩。儿子起身下床,悄无声息地或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洗漱;他心底里觉得,水罐碰到脸盆的响声若吵醒睡觉的父亲并不是坏事,吃早餐的时间快要结束了。
米歇尔-夏尔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立刻让人送咖啡和牛角面包来,父子俩将在可以看到大海的阳台上一起用早餐。如果可能,父亲比平时更加亲切和蔼。白天像所有幸福的日子一样过得很快,儿子只是在大堂又见过昨天那位玫瑰夫人一次,他父亲吻了她的手。晚上,儿子又先上楼去睡了。他不再害怕了,一下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动身的日子,也是最后一次海水浴的日子。海潮已退。像通常一样,他们坐着有篷马车去海边,那马车是由一匹大白马拉着的,儿子吃早餐时留了一些方糖喂马。(“你放在手掌心里伸过去喂它。”)父亲和儿子一起脱去衣服;儿子脱得快,第一个冲向汹涌的海浪。他俩谁都不会游泳,而且小米歇尔在随后的一生中也没学游泳。他们都憋得喘不上气来,如果在海水里泡得太久,势必会抽筋儿的,而且,尽管这六月末的早晨天气晴朗,但海水仍旧冰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