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夏尔的青年时代 12(第3/4页)
余火现在已照不太清东西了,米歇尔-夏尔借助这微弱的光亮瞥见,长裤下端成了黑乎乎的破布片;当他用衣袖擦拭他以为有汗的额头时,发现自己的脸也满是血。当他完全清醒时,他已躺在默东城堡的大厅里,那里成了临时救护所,对伤员进行初步的治疗。晨曦透进窗户,灾难已是昨日的事了。有人婉转地告诉他,他那节车厢四个座席间的四十八人中,只有他一人生还。
也许是拉鲁用马车送他回了家。想必是根据长期以来一直担任他家医疗顾问的雷卡米埃医生的意见,决定让他十月份进行原定于七月份举行的考试。根据一只破碎的表壳和一点残存的护照,确定了凯茨波特两兄弟的身份,米歇尔-夏尔在他们的死亡证上签了字。很可能他也为勒马利埃和德里翁维尔的死亡证签了字。在尸堆中发现的一段饰带和一只阳伞柄使人联想到那两位小姐。我从肯定不完全的死者名单中徒劳地寻找过她们可信的真实身份,而米歇尔-夏尔也许只知道她们的化名。渐渐地,米歇尔-夏尔烧伤后留下的疤痕在消退,但是,在他厚密褐发上的一绺白发长久地飘在额头上。
大约四十年后,在他临终前不久,他根据自己简短的回忆为他的孩子们记录下了这场灾难。米歇尔-夏尔毫无作家的天赋,但是他的叙述之精确与紧张使人相信,在他挂着勋章和用高级床单盖着的胸脯下面,在他那深不可测的眼底里,那堆木质隔板、烧红的金属和人肉仍在继续燃烧、冒烟。米歇尔-夏尔是十九世纪的人,尊重各种各样的礼仪,他没有在记录中写明有几个可爱的姑娘参加了他们那快乐的小组。他向他的儿子提起过她们,但他并没有向他的孩子们讲述某些丑恶的细节,而我是根据正式的引述记下它们的。
其他一些与遇难者有亲戚关系的人对这个凄惨回忆在内心深处保留了一段时间。死去的那个大学生的父亲,建筑师勒马利埃在灾难发生地修建了一座小教堂,他把它献给了火光圣母院,刚举行完祝圣仪式,他就疯了。那座建筑物看上去挺丑陋,但是它的美丽名字却使人浮想联翩。火光圣母院,一个同样虔诚的父亲可能还会建造一座小教堂献给受苦受难者圣母院,献给安慰圣母院以及其他的什么圣母院。这个陌生人面对燔祭的祭品,不怕把自己也烧掉。他的火光圣母院使我不由得联想起杜尔迦或迦梨,想到那位印度教强大的圣母,一切都源自于她而又毁之于她,她在万物之上跳舞,毁掉一切形体。但基督徒的思维则有着根本的不同:“啊,温情的马利亚,保护我们免遭尘世间的大火吧!特别是别让我们受到地狱之火的焚烧!”门楣上方的铭刻如是说。为了这些从尘世之火过渡到炼狱之火的灵魂,每年得做四次弥撒,甚至二十来次,然后,对亡灵的回忆便淡忘了。大约三十年前,那座行吟诗人式的小教堂仍然屹立着,今天,一幢大楼替代了它。
我们大家都被粘在其上的蜘蛛网的丝非常细:那个五月的星期日,米歇尔-夏尔差点送了命,或者说是侥幸生还,让他又活了四十四年。与此同时,他的三个儿子以及他们包括我在内的后代,拼命地在撞那并不存在的大运。当我想到一个有缺陷的连杆(别人肯定地说已在英国订购了一个置换件,但被海关扣住了)有可能已经毁灭了这些潜在性时,当我由此而发现现在和已经历的生活的大部分已所剩无几时,我很难过于看重那些偶然的相互碰撞。对于我来说,从路易-菲利普时代的那场灾难浮现出来的形象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的形象,他用头撞出缺口,两眼昏黑,鲜血淋漓,宛如他身上带着谱系降临人世的那一天一样。
- ✑一种轻软的平纹丝光棉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