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夏尔的青年时代 12(第2/4页)

返回时走得很慢,男士们伸出胳膊让喊累的小姐们挽着,大家又齐声唱起一支抒情歌曲;勒马利埃稍许喝多了点儿,在哼一些下流的曲子,大家让他闭嘴。柯拉莉口渴,想让大家在一家小酒店停一下,喝杯巴旦杏仁糖水,但米歇尔-夏尔提醒大家,必须赶快赶到火车站去,否则就来不及赶回巴黎去茅屋餐馆晚餐——他已在那儿订好座位了,而且也来不及去塞纳河上看焰火了。

凡尔赛火车站洋溢着庙会和吵嚷嬉闹的气氛。米歇尔-夏尔建议等下一趟火车,这多少将会耽搁他们一点的:为了解决旅客太多的问题,现在改为每十分钟一班火车了。一列由两个火车头牵引的列车进了站台,一些盛装但被灰尘和提早到来的热天弄得衣冠不整的资产阶级夫妇,一些中学生、戴鸭舌帽的工人以及拖儿带女怀抱一束已经开始凋谢的水仙花的女人,拼命地往车厢的高踏板上拥去。勒马利埃刚来得及指给他的同伴们看正在登上旁边一节车厢的一位官阶很高的海军军官迪蒙·迪维尔海军上将,他去南极勘察,历尽千难万险,最近刚回来,一位打扮入时的夫人和想必是他儿子的年轻小伙子陪着他。小姐们在她们的男伴们的帮助下往车厢上爬,一边尽可能地护着自己的衣裙边饰和女帽。大家坐下或因没有座位而站着,气喘吁吁的,这时候,工作人员正好在关上并且锁好车厢门,以防止有人无票上车或车到站前悄悄溜下车去。保尔·德·德里翁维尔坐在米歇尔-夏尔对面,心里有点打鼓:他母亲要他保证绝不坐在头一节车厢里。他还补充说车开得实在是太快了。恶劣天气之下,车辆的横向摆动犹如船只的横向摆动一样。突然间,一阵阵摇晃把旅客摇到了一起,大家又是笑又是怕;忽而又是一次巨大的碰撞,把乘客们抛到地上或撞到车厢壁上。一阵金属的摩擦声,木头的断裂声,蒸汽的咝咝声和热水的沸腾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旅客们的呻吟声和喊叫声。米歇尔-夏尔失去了知觉。

当他恢复半苏醒状态时,只觉得置身于一个冒烟的炉子周围,胸闷咳嗽。好像从什么地方透过来一丝凉风,他将永远也不会知晓那是从一处折断的隔板或是一扇破碎的窗户传过来的。他在令人心悸的暗黑中爬着,用手挪开、推开人的躯体,有时抓住一件撕裂的衣服,最后到了缺口处,他把头和肩膀从过于狭窄的缺口往外挤,拼命地往外挤,终于跌落在路基上。

与大地的接触以及土地的气味使他清醒过来,他摸索着,发现自己滚进了一片葡萄园里。尽管五月份天黑得晚,但现在已黑得如同他爬出来的那个黑洞一样。他用流血的双手撑着站了起来,终于弄明白自己遇上了什么大难了。两部机车挤撞到了一起:列车车厢完全是木质的,或翘起,或翻倒,或断裂,或相互叠起,完全成了一堆木柴,从柴堆里冒出烟雾和喊声来。有几个黑影在动,并沿着铁轨在跑,他们也同他一样是奇迹般地逃出车厢牢笼的人。借助又冒出的一条火舌的光亮,米歇尔-夏尔认出了杜威的一个名叫拉鲁的老同学。他喊他,抓住他的胳膊,冲着他刚逃离的地方叫嚷道:“得再冲进去!那里面还有人!是一些垂危的人!”只有四处窜出的火舌在回答他毫无意义的呼喊。一个年轻女人双臂伸出塌陷的车窗号叫着,一个男子冒着生命危险靠上去,抓住她的手往外拽;那条胳膊拽脱落了,像根燃烧的木柴似的掉了下来。一个被抛到路上的无名氏在扯他那燃烧着的鞋,只有一点皮肉连着的一只压碎的脚同鞋一起扯掉下来。一个年轻人也像米歇尔-夏尔一样滚落到路堤下的葡萄园里,但他没有后者走运,被一根支葡萄的架子像刺刀似的扎进胸口,他只来得及走了几步,便惨叫一声死了。大火无情地在肆虐,沿着路轨,一些营救者拿着长钩或长竿紧张地在往外扒烧焦的肢体。一个年轻的旅客,全身赤裸着,从喉部到下腹被撕裂开来,在垂死地挣扎着。在列车尾部大火没有完全吞噬的地方,一些养路工人成功地砸碎了车窗和门锁,救出了一些旅客,获救的人号叫着往外逃窜,把这个噩梦扔在自己的身后;另一些人则相反,又钻进烟雾中,去寻找自己的同伴。但头几节车厢已经烧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