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遗忘的最深处(第7/43页)
“整整一天一夜,我什么都没吃。”樊·贝维说。
他脸色苍白,在霓虹灯下,两眼凹陷,一个接一个快速地连吞几个羊角面包。
“现在好多了……刚才在车上,我睡着了……”
雅克丽娜好像脸色不错,不再咳嗽了。是乙醚的效果吗?我心里在暗想我是不是还在梦中:继续和她欢度良宵,我们两人挤在一张窄床上,我们领受到一种虚空、清新、腾云驾雾的感觉,轻飘飘似乎被一股龙卷风带走;她那讲话的回声比闹钟的滴答声还响,她用“你”亲昵地称呼我。现在她仍用“您”来称呼我,热拉·樊·贝维在面前。要等到他下次再去弗日雷索或迪耶普,我们才再有机会欢聚。他根本不相信她在巴黎会和我待在一起。
“那你们呢,你们做什么?”
蓦地,我觉得他怀疑我们什么事。不过,他漫不经心地问了这句话,好像例行公事似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雅克丽娜答道,“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
她瞪了我一眼,似乎要我默认这一谎话。她的一只手总是搭在他的手上。
“你们看了什么电影?”
“《蒙弗里的走私者》。”我说。
“好看吗?”
他的手从雅克丽娜的手下抽出。
“很好看。”
他仔细地注视着我们:望了我又望了她。而雅克丽娜毫不示弱地回视他。
“我希望你们给我讲讲电影的内容……不过改天吧……你们有时间……”
他的口气带有嘲讽。我察觉到雅克丽娜的脸色露出一丝怯意,她皱了皱眉头,最后对他说:
“你要回旅馆吗?”
她又牵起他的手,忘记我也在场。
“不马上回去……我还要喝一杯咖啡……”
“然后再回旅馆。”她温存地接着说。
我突然间猛醒过来,知道现在是早晨时间。良宵迷人,但一切已烟消云散了,只剩下面前的一位棕发女郎:她穿着一件栗色的皮上装,脸色苍白,坐在一个穿着人字斜纹大衣的男人前。他们在拉丁区的一家咖啡馆里手挽着手,他们一起回到旅馆。冬天过了许多日子,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还要在这条阴沉的圣米歇尔林荫大道上漂泊,穿行在这些匆匆去上学的人群中。这些大学生和我一般年龄,但在我看来,他们都是我的陌生人,我几乎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有一天,我对樊·贝维说我真想搬出拉丁区,因为我觉得在这些大学生中格外不舒服。他却劝我说:
“这就错了,和他们混杂在一起,我们就不被认出来了。”
雅克丽娜转过头去,似乎她对这话题不感兴趣,她怕樊·贝维把秘密告诉我。
“为什么?”我问道,“您怕被认出?”
他没有回答。不过,我也不要他解释。我也是,总怕被人认出。
“那么,我们回旅馆吗?”
她的语气总是温存可心,她抚摩着他的手背。我回想起昨天下午她在但丁咖啡馆对我说过的话:“我无法离开热拉。”他们俩回到房间里,也像昨夜我们一样吸乙醚吗?不会的。刚才我们离开旅馆时,雅克丽娜从衣袋里拿出乙醚瓶子,扔进了离这稍远的码头的一条阴沟。
“我答应过热拉,不再吸这脏东西。”
从表面上看,我还不至于引起她的这种顾忌。我有些失望,但也有一种同谋的混乱感觉,因她和我一起吸过这“脏东西”。
我陪他们走到码头上,正要跨过旅馆大门,樊·贝维向我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