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人生(第3/10页)
我把文森特抱上床,给他盖好被子,感受着我们之间的骨肉亲情。在这个男孩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令我感到痛苦。
深秋,我去柏林看望丽兹。她辞去了教师的工作,专职写儿童书,并且自己给它们配上插图。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在看到她的第一批手稿和插图之后,我更坚定了这个看法。无论如何,马蒂和我都答应给她提供经济上的帮助。
“你后悔辞职吗?”我问她。
“一秒钟都没后悔过。学生们都不给我写情书了。所以我知道我该走人了。”
丽兹搬到了克罗伊茨贝格区的一间公寓里,从前那些装满玩偶、小人、亚洲茶杯和非洲陶罐的箱子和橱柜大多被她送了人。她的新家整洁空旷,窗明几净,只有厨房里还挂着一幅寄宿学校时代的老照片。当时的我将满十四岁,个子矮小,耽于幻想;马蒂十六岁,是一个穿着皮衣、留着长发的巨人;丽兹那年十七岁,穿着绿色的连帽大衣,一双眼睛从帽檐底下叛逆地看向相机,嘴角还叼着根烟。这毫无疑问是属于她的青春。
“对不起,当年我就这么一走了之了。”我听见她说,“我也想做一个照顾弟弟的大姐姐,可我却抛弃了你两次,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我就是搞不定自己。”
我把目光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说:“已经没事了。”
“你总是说:已经没事了。这是在跟你自己过不去。其实仔细想想,没有什么是无所谓的。”
“也许吧,反正说这些也没用了。”
她点了点头。“对了,我跟他上床了。”
“跟谁?”
“还能有谁。”
我真的想不出来。
“跟托尼。”
一开始,我着实吃了一惊,嘲弄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现在要跟他上床?”
“因为我想生个孩子。”
“那别的呢……”
“哪有什么别的,还不是为了繁殖下一代。我知道这听上去有多么不可思议,因为我从前最不吃怀孕生子这一套,坚持认为性是狂野的,一定要能给人带来快乐才行。但现在或许真的到了该好好想想的时候了。”
我想说些什么,但她做了个让我闭嘴的手势。
托尼这些天异常兴奋,对此我丝毫不感到奇怪。当我警告他不要指望太多时,他摆了摆手。
“你不能在热恋的同时又很聪明。”
“这是谁说的?”
“鲍勃·迪伦。”他咧开嘴笑道。
“可你明知道她不爱你。”
“有了孩子可能就不一样了。”托尼撞了我一下,“对了,你们大家都搬到一块儿住,我觉得挺好!”
“说实话,这有点让我想起了寄宿学校的生活。我慢慢觉得,生活中的一切都会在某个时刻重现。”
“寄宿学校……我们经常去打台球的那家小酒吧叫什么名字来着?”
“头彩。”
“没错,头彩。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呢?我感觉你简直是过目不忘啊!”托尼指了指我的额头,“一切都被关在这里。”
你做不了别的,只是一个回忆者和收藏者。若干年前,阿尔瓦曾这样对我说。这句话或许没错。她的姐姐约瑟菲娜、她们睡前翻的跟斗、海伦妮阿姨、身心憔悴的奶奶、从前的老同学、远房亲戚、唱片公司的老板,当然还有诺拉——在我的脑海里住着一大帮这样常常被我遗忘的人。他们陪伴我走过人生的旅途,我不想让他们就此消失,那感觉就像他们从未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