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1997—1998)(第9/10页)

接着,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年代更为久远的另一幕。年幼的我站在客厅里,听阿姨通报父母的死讯。马蒂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站在我身旁,他的魂魄可能在千里之外。这番话慢慢显现出巨大的威力,它四处渗透:潜入地板,让它不再平整;潜入我的双眼,让我的视线模糊不清;潜入我的双腿,让我只能在房间里踉跄着移动脚步。后来,这股冲击波也蔓延到了丽兹身上。她一进门就关切地望着我:“怎么了?”但我不能说,也不愿说,似乎这样就能免受事实的伤害。

“我也看到了。”丽兹在我身边说道,至少我认为她这样说过。

我想跟她说,一切都已经变了样,我也变了样,但我做不到。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一幅幅画面涌入我的脑海。我看到父亲朝我抛来一个球,看到丽兹把一个马勒菲兹跳棋子藏进口袋作为吉祥物,看到母亲叫我小蜗牛,给我讲故事,看到自己替她筛做“馋嘴蛋糕”用的面粉。这一切是那么杂乱无章,却又近在咫尺,多么美妙。它们来得如此迅速,让我目不暇接。

我使劲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够了,”我不停地说,“我受不了了,停下来吧!”

丽兹抓起我的手。“别紧张,”她说,“一切都好。”

眼泪顺着我的双颊流下来,房间里的色彩明亮起来,我几乎看得清手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我呼吸急促,胸口阵阵发紧。可接下来,就像是在一瞬间,一切都消失了,我的呼吸恢复了正常。我松了一口气,几乎笑出声来。我不停地看向埃莱娜,她一边打量着我,一边镇定地掌控着屋里的情况。

“现在我知道自己十二岁时一直想画什么了。”丽兹靠在我身上,“之前我把它们给忘了,现在回想起来了。我想画四条狗,它们像人一样在海滩上玩着皮球。它们有奇怪的名字,还穿着过时的衣服。”

我点点头,很高兴自己离她这么近。

当我的意识脱离了枷锁,带我故地重游时,一切都融为一体。

我像是……不对,我就是马蒂,小时候一心想组装一台烧汽油的玩具汽车。所有部件被精确地焊接在一起;当马达发动,车底的一切正常运转时,我喜极而泣。

我就是用彩笔在纸上画画的丽兹,我笔下的事物栩栩如生,我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它们。我的脑子里还有更多生动的画面,它们挤得我有些头疼,但我又不能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所以我不得不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发疯似的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好把多余的能量甩出我的身体。

我就是注视着孩子们的母亲,我看着他们玩耍,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希望他们能在我身边多待上一阵。我为这种生活牺牲了此生的自由,虽然有时我也会怀念自由,但我心里却并无不满。

我就是我的父亲,才刚开车出门上班,就恨不得掉头回家。但和许多人一样,我不能这样做。我常常问自己,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还是它们根本就没有对劲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错误。我想起死前的最后一个圣诞节,我送给小儿子尤勒斯一台旧相机作为圣诞礼物,他却将它束之高阁。后来,我又跟他谈了一次……“我想起来了。”我说。父亲沮丧地拿着烟斗,震惊地望着我,这个画面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刺痛了我的心。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哦,天哪,现在我都想起来了。”

我依然紧闭着双眼。现在,我就是我自己。我跑过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闻着干草、松香和青苔的气味,各种感觉充斥着我的五官。下雨了,我浑身湿漉漉地跑进一片树林。短短几秒钟内,黑夜就取代了白天。周围突然又黑又冷,我能感觉到潜伏的危险。我必须从茂密的树林下方穿过,又尖又黑的树枝刺破了我的皮肤,我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