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海和命运随着同样的微风波动(第14/17页)
格温普兰从头到脚哆嗦了一下,接着他定下心来,说:
“明白了。”
巴基尔费德罗笑了,他鞠了一躬,把银箱放在他的披风底下,走了出去。
第五章 自以为是记得,其实是忘了
对于人类的灵魂来说,这些奇怪的变化说明什么呢?
格温普兰在被举到顶端的同时,被推入另外一个深渊。
他感到眩晕。
双层的眩晕。
上升的眩晕和下降的眩晕。
悲惨的结合。
他感觉到上升,没有感觉到下降。
看见一个新的天际是可怕的。
远景可以给你出主意。不见得永远都是好主意。
他看见的是一个仙境似的云洞,说不定是一个陷阱;云开了一个洞,露出一块深蓝的天。蓝到发暗的程度。
他站在高山顶上,能够看见世间的王国。
这座高山很可怕,正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样,可怕到无法揣测的程度。在这座山顶上的人如在梦中。
诱惑是山上的深渊,诱惑的力量是那么强,以致地狱希望在这个山顶上破坏天国,所以魔鬼把天主带到这儿来[20]。
诱惑永生之神,多么古怪的妄想!
在撒旦诱惑耶稣的地方,一个凡人怎么能斗争下去呢?
宫殿、城堡、权力、财富,所有这些人间的幸福都围绕着你,简直一眼望不到边,仿佛一个以你为中心的光芒四射的半球图,各种享受一直陈列到天边。真是危机四伏的海市蜃楼。
请想想看,一个人没有经过一个预备阶段,事前没有一点准备,突然看见了这样的景象,心里该乱到什么程度啊。
有一个人在鼹鼠窝里睡着了,可是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待在斯特拉斯堡钟楼的尖顶上;这个人就是格温普兰。
眩晕是一种可怕的神智清醒,一个把你同时拖向光明和黑暗的眩晕尤其如此,这种眩晕是两个方向不同的漩涡组成的。
看得太多,可是不够。
什么都看,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正像本书的作者在什么地方说的“眼花缭乱的瞎子”。
格温普兰只剩下一个人了,他开始迈着大步,走来走去。这是爆炸前的沸腾。
他在坐立不安的激动中沉思着。沸腾就是结算。他在向记忆力求救。真奇怪,我们往往似乎听得很清楚,却觉得差不多没有听见!在萨斯瓦克地窖里宣读的海上遇难者的声明,在他的记忆里还完全清楚,也完全可以了解;他能够想起每一个字;他在这个声明底下又看见了自己的童年。
他突然停下来,两手背在背后,瞧着天花板,瞧着天空,管它上面是什么东西,只要向上瞧就行了。
“翻本了!”他说。
他的举动跟一个把自己的头浮出水面的人一样。他仿佛在一阵突然的亮光里看见了一切:过去、未来和现在。
“啊哈!”他叫道(因为思想深处也能发出叫声),“啊哈!是这么回事!我原来是个爵士。一切都暴露出来了。啊!他们把我偷出来,卖给人家,毁掉我,剥夺我的继承权,抛弃我,暗害我!我的命运的残骸在大海上漂了十五年,它突然靠了岸,活生生地站起来了!我复活了!我以前一直觉得在我的破衣服底下激荡着一种跟一个可怜虫不同的东西,以前我每一次朝那些人转过脸去,总觉得他们是羊群,我不是牧犬,而是牧羊人!老百姓的牧羊人,人类的指导者、向导和主人,我的祖先都是这样的人;我现在也跟他们一样!我是贵族,我有一把剑;我是男爵,我有一顶硬盔帽;我是侯爵,我有一顶簪缨冕;我是上议员,我有一顶上议员的圆冠。啊!他们把这些东西都拿去了!我本来是光明世界的居民,他们使我变成黑暗世界的居民。他们放逐了父亲,出卖了儿子。在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们把他流放时枕头的石头抽出来,拴在我的脖子上,把我抛在阴沟里!啊!这些折磨我的童年的强盗,是呀,他们还在我年深日久的记忆里站起来活动哩,是呀,我现在还能看见他们。我是坟墓上一块被一群乌鸦啄食的肉。我曾经在这些可怕的黑影底下流血,大喊大叫。啊!他们原来是把我推到那种地方去的;我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在脚底下,受每一个人的践踏,趴在最下等的人脚底下,比农奴还低,比仆役还低,比跟班的还低,比奴隶还低!我现在已经从那儿出来了!我又从那儿爬上来了!我又从那儿复活了!喏,看看我吧。翻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