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8(第4/6页)

当他终于转进急救室所在的走廊,他知道自己最惧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亮着红灯的房间在长长的走廊尽头,那一片走廊空荡荡的,弗兰克已经不在那里。距离房间还有五十码的时候,他看见门打开了,一群护士走了出来,急匆匆地朝各个方向散开。她们身后慢慢走出一名,不,是三名或四名医生,其中两个搀扶着弗兰克,就像酒吧里尽责的服务生在伺候酒醉的客人。

谢普惊慌失措地扫视一圈,最后他蹲了下来,把咖啡纸杯放在地上依靠着墙,然后飞奔过去。接着他就深陷在医生的包围中,他无法把他们一个个区分开,对谢普来说,他们就是一群白褂子,有着相同的粉红色脸蛋,却七嘴八舌说着不同的话:

“……一个沉重的打击,当然……”

“……出血实在是太严重了,我们很难……”

“……来,我们试着坐下来……”

“……很多毛细血管……”

“……事实上她坚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不,别激动,我们还是先坐下,然后……”

“……这样的事情确实是会发生,我们也很无奈……”

医生试着让弗兰克坐在柳条椅子上,不过他只是晃动晃动身体,无论他们怎样安抚,他依然面无表情地站着,不发出一点声息。他的头随着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轻微地动一动,眼睛却直直地看着空茫处。

在谢普的记忆中,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已经模糊不清。这期间肯定过去了很多个小时,因为他们回到家时天色已晚。他们肯定走了很多里路,因为他记得自己一直在开车。不过他已经想不起走过哪些地方了。有一次他们停在某个小镇让引擎休息一下,谢普走到一家小店给弗兰克买了一袋威士忌,“来点吧,伙计,”然后看着他像婴儿一样吮吸着里面的液体。在另一个小镇——或者在同一个地方?——谢普走进电话亭给米莉打电话。她惊叫道,“哦,天啊,不!”他告诉她看在上帝分上不要惊动孩子。在米莉冷静下来之前,他不敢挂断电话,还得分心去留意弗兰克是不是还木然坐在车里。“现在你听我说,孩子们睡着之前我不能把他带回家,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把他们哄上床睡觉。而且看在上帝分上,你要表现得自然一点。然后我会把他带回家过夜。妈的,我们今天肯定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到自己家里……”

其余的时间他们都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着。谢普只记得,这段旅途就是一个红绿灯接一个红绿灯,数不清的树木、电线杆、房子、购物中心和绵延不断的山丘在苍白的天空下伸展到无穷无尽;以及弗兰克或是默默不语,或是喃喃地重复着这番话:

“……她今天早上是那么的温柔体贴,对我那么好。这他妈难道不是最可恨的事情吗?她今天早上是那么的温柔体贴……”

有一次,谢普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他听到弗兰克说,“她是故意这么做的,谢普,她是自杀的。”

谢普只好故技重施,把这些刺激性的话扔到头脑的暗处,以后再去细想。“弗兰克,放松一点,不要再说那些屁话。这样的事情是会发生的,这是一场事故,仅此而已。”

“不是,这并不是事故。这样的事情不会偶然发生的。她本来上个月就打算做这件事情,当时还是安全的。当时她这么做的话就会没事,但我却说服她放弃这个打算。是我说服她的。然后昨天我们吵了一架。结果现在她——上帝啊,她今天早上是那么温柔体贴。”

谢普盯着路面,庆幸自己的脑袋还有一部分是清醒的。至少这一小片意识能让他保持警觉,并且抗受打击。因为他怎么知道,弗兰克的话包含了多少真相?而他又怎么知道,爱波的死跟他有多少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