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第4/9页)

他还是得把漫长的白天荒废在办公室里,听奥德威不停地祝贺他很快就会逃脱牢笼。而爱波还是必须困守家中,独自面对各种琐细的家务事。

他们还要应付吉文斯太太,她总是找尽借口给他们打电话,或者上门拜访。她表面的理由是房子出让的问题——而这个事情本身确实很恼人,出售一个房子有许多必须讨论的细节,而弗兰克夫妇只好面无表情地聆听她的意见——不过她总会把话题兜到约翰以及“上次我们一起度过的愉快时光”。几个来回后,他们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答应某个星期天要再来一次聚会,“看你们哪天方便,从现在到你们离开之前哪个周日都可以。”

他们还必须去应付坎贝尔夫妇。在坎贝尔的强烈要求下,他们花了一整个周六在海边野餐。这疲劳的一天交织着热狗、沙子、汗水和孩子的哭声,以及令人头晕眼花的困惑。他们回家后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就在这个夜晚,他们的这个“热恋期”或者是“营销计划”告一段落,进入了不再浪漫的第二阶段。

“上帝啊,这一天过得真不容易。”爱波刚关上孩子的房门就开始说。她僵硬地在房间里踱着步,弗兰克一看这种姿态就知道,麻烦来了。在热恋期或是营销计划里弗兰克认识到,这个房间是最不理想的谈话场所。一百瓦灯光无情地照射下来,让房间里所有的脏乱和残破无所遁形,就像在无声地支持着爱波的想法。这些毫不相关的死物叠合起来,不止一次试图推倒弗兰克细心搭建的陈述大厦。他那崇高的立场实在经不起这些物品惨白的检验。不停地变动位置并且永远都不成形的家具摆设;那些本来该提升房子格调却没有做到的书本——这些书很多没有被翻开过,有些才读了一半,有些则读完就被忘却了;嘈嘈切切的电视机;一堆早该泡进氨水里污秽不堪的玩具。虽然这些玩具没有被强烈的化学液彻底清洗,但它能瞬即刺痛他们的眼睛和嗓子,让他们充满负罪感地得出一个结论:“也许我们不该成为父母,也许我们根本不配……”

今天爱波的额头、颧骨和鼻子都被阳光晒伤了。她躲在镜片后的双眼变得惨白、惊诧。她的头发散乱地搭落下来,于是她时不时就得撅起嘴把眼睛上的头发吹开。她的身体看来也很不舒服。她穿着潮乎乎的上衣,皱巴巴的蓝色短裤紧紧地勒着越来越明显地隆起的腹部。事实上她讨厌穿短裤,因为这会让人注意到她这些年来越来越肥胖松软的大腿。弗兰克安慰她说:“这双腿很迷人。我比以前更喜欢它们了。真正的女人的腿就应该是这样的。”——于是她索性迈开双腿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带着羞辱他的快感。那双腿好像在说:“这样好看吧?够有女人味吧?这不就是你要的东西吗?”

这双腿任性地在房间里踏着步,弗兰克别无选择,只好盯着它。他倒了一杯烈酒,依靠在厨房门边上,一口口地喝着酒,看着她终于重重跌坐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翻找着旧杂志。不久她就把杂志扔到一边,然后仰靠沙发椅背,并把一双脚连着脚上的运动鞋一起抬到咖啡桌上。她说,“你确实比我更有道德,弗兰克,我想这就是我仰慕你的原因。”她虽然这么说,但表情和语气却没有仰慕的意思。

他试着缓解空气里的敌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并且小心地装出不置可否的样子,耸了耸肩说:“我从没这么想过。我不知道我们讨论的事情跟‘道德’有什么关系。我指的是,你知道的,约定俗成的道德。”

她躺靠着沙发,脚跟抵在咖啡桌上,膝盖从一边晃到另一边,好像在思索着,很久以后才开口说:“还有什么别的种类的道德吗?‘道德’和‘约定俗成’难道不是同一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