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第3/8页)

弗兰克倒了两杯干雪利酒,这是他喜欢在周日下午喝的饮料。“你愿不愿意跟我打赌,他很有可能跟我认识的那些‘没有被确诊为疯子’但神经兮兮的人并没有太大区别。让我们放松下来然后迎接他吧。”

“嗯,你说得没错。”她的表情告诉他,昨天的不愉快早已经烟消云散了。“你天生就懂得处理这一类事情。你真的是一个慷慨大度和善解人意的人,弗兰克。”

雨总算停了下来,不过外面还是很潮湿、灰暗,这种天气更适合留在室内。厨房里飘扬着莫扎特的乐曲和雪利酒的清香。这种感觉正符合他对婚姻的设想:不刺激不兴奋,但有着一种相依为命的安全感,维系着两人的是对等的柔情,点缀着一些浪漫……当他们心平气和地对坐聊天,一边等着吉文斯家的车子从滴答着水的树旁驶出来,弗兰克感受到一两次愉悦的颤动,就像那种天未亮就出门的人忽然感觉到第一缕阳光洒在自己脖子上那样。他觉得很安宁。而当车子终于驶上来的时候,他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吉文斯太太第一个走下车。她先朝弗兰克夫妇站的方向笑了笑,然后回身到后座取大衣和袋子。霍华德·吉文斯也从驾驶座走下,并缓慢笨拙地擦拭眼镜上的水汽。他身后跟着一个高瘦的红脸青年,衣衫褴褛,就像刚从孤儿院或监狱里走出来。约翰·吉文斯戴着一顶帽子,不是那种后来开始流行、后面连着松紧带的鸭舌帽,而是那种宽平的老式廉价帽。他的工装裤毫无剪裁可言,松松垮垮地挂在下半身,而上半身的深棕色前扣式毛衣却又显得太窄小。从50英尺,或甚至50码看过去,他像是刚从政府福利机构领了这身救济衣裳。

他没有抬头看一眼房子或别的什么,当吉文斯夫妇已经往前走的时候,他仍然站在原地,双腿分得开开,有点内八字地站在潮湿的沥青路面上,然后非常专注地点燃一根烟。他有条不紊地拈着烟,皱着眉头检查了一番,小心地叼在嘴里,然后低头凑近火柴把它点着,忘我地深深吸了一口,就仿佛这根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他所能想象到的身体享受。

等他终于迈步走向房子时,吉文斯太太已经说完所有的寒暄话,甚至连吉文斯先生都有充足的时间插上两句。约翰往前走的速度很快,他踮着脚蹦跳着过来时,才看清楚他有一张宽而精瘦的脸,小眼睛,薄嘴唇,紧皱着眉头像一个长期经受身体疼痛的人。

“爱波……弗兰克。”他重复着母亲的话,那副神情像在努力地记着这两个名字,“见到你们很高兴呐,已经听说过很多你们的事情呐。”他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两颊往外一扯,苍白的嘴唇之间整齐地露出两排大大的沾满烟垢的牙齿,双眼呆滞就像忽然失明了那样。这个微笑活脱脱就是对那些友善和富于感染力的微笑的魔鬼式模仿,这个表情就这么挂在他脸上好几秒钟,让人误以为这张脸永远恢复不了原来的模样。不过当大伙儿走进屋里时,这个表情消失了。

爱波解释孩子们去参加生日派对了(弗兰克认为这未免太刻意),吉文斯太太则不住口地抱怨十二号公路的交通有多么拥堵。她说了一会儿就住嘴了,因为发现弗兰克夫妇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约翰身上。约翰·吉文斯正在客厅里绕着圈,脚步缓慢而僵直,依旧戴着那顶帽子,并且很仔细地打量每一件物品。

“不错嘛,”他点点头,“真不错,你们有一间挺像样的小房子。”

“你们都不打算坐下来吗?”爱波问。两位老人顺从了,而约翰却摘下了帽子放在一个书架上,撑开双脚,像干农活儿的人那样蹲在自己的脚跟上,然后夹着香烟的手伸到两个膝盖之间,很熟练地把烟灰掸进了自己工装裤往里折的裤脚里。等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眉目舒展开了。他自以为看上去有一种冷面笑匠式的机智和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