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THREE(第21/22页)

东方的地平线上,拂晓的一抹晨曦让天空变得阴沉沉的。安德鲁斯迈开步子,离开了大火,在渐渐隐去的黑暗中,朝屠夫十字镇上自己的屋子走去,由于在大火前守着熬了一夜,他四肢僵硬。

弗朗辛还在睡着。在夜里,她把床单掀到了一边,现在四肢伸开,身体赤裸地躺在床上,样子很难看。眼角处散开的鱼尾纹在光亮中隐约可见,沉睡时,陷下去的肌肤上形成一层油腻腻的汗。弗朗辛在睡梦中显出丑态。安德鲁斯从未看到过此刻的她,否则的话,他是不会让自己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的。但是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在睡梦中毫无防备、天真无邪,安德鲁斯油然而生一种亲切的同情。他从未看到过现在看到的她的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到她房间的第一个晚上,想到她受到侮辱和粗暴对待而又习以为常时,突然涌起的同情。现在他觉得当时的同情是卑鄙可怜的。

不,他以前从未看见过她。安德鲁斯又一次转身看着打开的窗户。东方灰暗的天空逐渐清晰明亮,屠夫十字镇外那边的平坦大地空旷清新。在东海岸,太阳已经升起,照亮在北部湾的岩石上,照亮在含有盐分的高空中盘旋飞翔的海鸥的翅膀上。太阳已经照在波士顿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波士顿大街和圣詹姆士大道两旁空荡荡的教堂尖塔上。照在阿林顿、伯克利和克拉伦敦。太阳透过他父亲房屋高高的窗户,照进空荡荡的房间里。

一丝遗憾掠过心头,像是悲伤就要紧随其后。他想到自己的父亲,回想起一个瘦弱的身影,像陌生人一样闪现在他眼前,接着无影无踪地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一阵内疚让他闭上眼睛。眼皮轻轻一闭,立刻感到一片黑暗。他明白自己是不会回去的。他是不会和麦克唐纳一起回到自己家乡的,不会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那片土地让自己具有现在的形体,给他一个生长环境,他现在才刚刚了解这个环境,并且放手让他纵身旷野,因为他自以为只有在旷野中他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不,他永远也不会回去。

似乎是在深渊的边缘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他从窗户前转过身,再一次看着弗朗辛熟睡的身体。他现在几乎回想不起来那鬼使神差般把自己吸引到这个房间里、吸引到这具肉体边的激情和冲动。他也回想不起来另外一种激情的力量,这种激情促使他横跨了大半个国家,进入旷野之中,在其中他曾经梦想他能够如同在梦幻里一样找到永恒的自我。他现在承认这些激情不过是一时的自负,但他几乎一点儿也不后悔。

让自己感到恐惧的正是那天在黑暗中,麦克唐纳在他自己睡觉的房子里,站在摇曳的灯光下所说的虚幻;正是安德鲁斯看到的,并且想告诉弗朗辛的查理·霍格眼神中蓝光闪闪的空洞;正是就在马蹄踏烂施奈德面孔之前他对河流投下的蔑视眼光;正是在山中面对狂风暴雨时米勒脸上呈现的茫然坚韧的表情;正是查理·霍格转身离开大火、随着米勒消失在黑暗中时眼中闪烁的空虚;正是焚烧牛皮的大火中麦克唐纳疯狂追逐米勒时脸上流露出的绝望,这种绝望把他的脸撕裂成青灰色的面具;正是弗朗辛熟睡时她在枕头上松弛呆滞的面庞。

安德鲁斯又看了一眼弗朗辛,想伸手抚摸一下她正在老去的年轻的面庞。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害怕弄醒她。他悄悄地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拿起自己的铺盖。从放在铺盖上的腰包里拿出两百美元,放进口袋里,其余的钱他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沙发旁的桌子上。不管弗朗辛到哪儿去,她都需要钱。她需要买一个新地毯,需要买窗帘。他悄悄穿过房间,来到门口,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