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THREE(第20/22页)

接着,麦克唐纳猛然停了下来,双手耷拉着。他平静地几乎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米勒,摇了摇头。他垂下肩膀,膝盖弯曲着转过身,朝安德鲁斯和查理·霍格站的地方走去。他满脸一条条的尘渍,有一个眉毛被飞溅的火星烧焦了。

安德鲁斯说:“米勒先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看上去好像疯了。”

麦克唐纳点点头。“好像是。”

“另外,”安德鲁斯继续说,“你自己说过这些野牛皮已经一文不值。”

“这是两码事,”麦克唐纳说,“这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而是这些东西是我的。”

三个人站在那里默不作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米勒拖着一捆捆野牛皮、拉着一辆辆马车,把它们扔进火堆。这三个人没有眼神交流,也没有说话。麦克唐纳带着几乎超然的兴趣看着米勒拖着马车,并把马车投进火堆里,最后火势比先前大了两倍。米勒差不多干了一个小时,才全部干完。最后一辆马车被扔进大火后,米勒转过身,骑马慢慢走到这三个站着观看他的人跟前。

米勒勒住马,马突然在行进中停了下来,马肚子剧烈起伏,可以看到米勒放在马镫里的两条腿在晃来晃去。马的嘴由于牙齿间马嚼子的拉扯,鲜血直流,滴在了地上。马累坏了,安德鲁斯漠然地想到:马活不过天亮。

米勒的脸被烟灰熏得黑黢黢的,眉毛几乎被烧光,头发被烧得卷曲起来。额头上有一长条血痕,开始变成水疱。米勒弯下身子,眼睛越过马低下的头,阴沉地看了麦克唐纳很久。然后咧开嘴,露出白牙,喉咙深处发出刺耳的笑声。他看了看麦克唐纳,又看了看查理·霍格,最后看了看安德鲁斯,接着又回过头来,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麦克唐纳身上。笑容渐渐从脸上消失。四个人又互相看了看,然后用探寻的眼神慢慢从周围每个人的脸上看过去。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们有话要对彼此说,安德鲁斯心想,但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们应该有话要说。

安德鲁斯张开嘴,伸出手,朝米勒走去,像是要说话。米勒向下看着他,眼神随意、冷漠和茫然,好像没有认出他似的。他在马鞍上放松下来,脚后跟一踢马肚子,马向前一蹿。这个动作让安德鲁斯猝不及防,他仍然伸着手臂高举着站在那儿。马的胸部撞在他的左肩上,他转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当他回过神来,看到米勒伏在马上,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远处的黑暗中。米勒走了,查理·霍格也离开了这两个人,蹒跚着追随米勒而去。他们走进黑暗。马蹄声消失在远处后,安德鲁斯还朝他们远去的方向看了好久。然后他转身面对麦克唐纳,他俩默默对视着。过了好一会儿,麦克唐纳摇摇头,也离开了。

3

将近黎明的时候,还有几个人留下来看着大火未熄的余烬。这时空气起了阵阵寒意,轻轻侵袭着这些人的后背。他们向前移了几步,靠近一大圈焚烧过的残迹。棚屋烧焦的木头周围还有一些残火,在灰色的炭灰上冒着蓝色的火苗,火舌呈淡黄色,原来的一捆捆牛皮燃烧后坍塌下来,变成了十几堆火烬,呈现出不均匀的暗红色,并且冒着一缕缕烟雾升向黑暗的空中。明暗不均的火苗微微照亮着那块地方,因此分开站着的几个人不过是一个个无名的黑影。西风逐渐减弱,牛皮焚烧散发出的刺鼻臭味越来越浓,那些等待大火烧尽的人一个个地转过身,朝屠夫十字镇走去,大家几乎刻意地一言不发。

最后只剩下威尔·安德鲁斯一个人。他朝一捆烧焦的牛皮走去。牛皮捆看上去只是被大火烧焦,并没有完全烧尽。他随意踢了一脚,牛皮在原地坍塌下来,砰的一声激起许多灰烬。在靠近烧焦的圆圈中央附近,就是在他现在站的地方,有一根原木啪的一声被烧断了,火苗瞬间蹿起,好像熄灭的怒火又重新点燃。直到短暂复燃的余烬烧完了,安德鲁斯一直站在那儿,眼睛盯着火苗,心思却想到了别的地方。他想到了米勒,想到他策马离开自己点燃的大火那一刻时突然出现在脸上的茫然若失;想到他往大火里拖拉牛皮和马车,在熊熊大火的映照下,轮廓分明;想到当米勒骑在奄奄一息的马上离开他们时,那僵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的场景。他想到了查理·霍格,在他空洞的眼睛里看到那燃烧的大火犹如看到了地狱一般;想到查理·霍格转身离开大火,离开十字镇的人们,他的身体突然而又猛烈的动作。他想到了麦克唐纳,想到他挥拳击打米勒,就像击打一个不愿停在原地任他发泄怒火的黑乎乎的动物的影子,这个影子早已背弃了一个麦克唐纳不愿报偿的信念;想到当麦克唐纳追打无望猛然放弃时突然耷拉下来的肩膀;想到他眼睛瞪着前方,好像在探寻自己的愤怒有什么意义时,脸上呈现出的那种冷淡的、几乎是古怪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