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我的七个话剧(第4/4页)
除了上述的毛病而外,这个剧本,在我自己看,是相当完整的,谁知道放在舞台上,它是什么样儿呢,单以一篇文艺作品说,我觉得它是我最好的东西。第一,这里的讽刺都是由人与人、事与事的对照而来的,不是象我以往的作品那样专由言语上讨俏;这就似乎比较深刻了一些。第二,我写出一位可爱的老画家,和一位代替《罕默列特》里的鬼魂的疯妇人,我很喜欢他们两个。老画师的可爱是在其本人,疯妇的可爱是因它在此剧中的作用。前者,在我的小说里已经有过;后者,还是第一次的运用,在我的小说与剧本中都没有用过。它是个活人,而说着作者所要说的话,并且很自然,因为她有神经病。第三,文字相当的美丽,在末一幕还有几只短歌。将来有机会放在舞台上,它的成败如何,我不敢预言;不过,拿它当作一本案头剧去读着玩,我敢说它是颇有趣的。
《谁先到了重庆》是我最近写完的四幕剧。
这本剧与我从前写的那几本都不同。假若要分类的话,我可以把上述的六本东西,分作三类:第一类是《残雾》与《张自忠》——不管舞台上需要的是什么,我只按照小说的写法写我的。我的写小说的一点本领,都在这二剧中显露出来,虽然不是好戏,而有些好的文章。它们几乎完全没有技巧。第二类是《面子问题》与《大地龙蛇》。它们都是小玩艺儿。我丝毫不顾及舞台,而只凭着一时的高兴把它们写成。第三类是《国家至上》与《归去来兮》。《国家至上》演出过了,已证明它颇完整,每一闭幕,都有点效果,每人下场都多少有点交待;它的确象一出戏。《归去来兮》还没有演出过,可是我自己觉得它是四平八稳,没有专顾文字而遗忘了技巧,虽然我也没太重视技巧。
总起来说,这六本戏中,技巧都不成为重要的东西。原因是:(一)我不明白舞台的诀窍,所以总要不来那些戏剧的花样。(二)跟我写小说一样,我向来不跟着别人跑,我的好处与坏处总是我自己的。无论是小说还是剧本,我一向没有采用过“祖国”和“原野”这类的字;我有意的躲着它们。这倒不是好奇立异,而是想但分能不摹仿,即不摹仿。对于戏剧,理当研究技巧,因为没有技巧便不足以使故事与舞台有巧妙的结合。可是,我以为,过重技巧则文字容易枯窘,把文字视为故事发展的支持物,如砌墙之砖,都平平正正,而无独立之美。我不愿摹仿别人,而失去自己的长处。而且,过重技巧,也足使效果纷来,而并不深刻,如旧戏中的“硬里子”,处处有板有眼,而无精彩之处。我不甚懂技巧,也就不重视技巧,为得为失,我也不大关心。
不过,《谁先到了重庆》这本戏,仿佛可拿出一点技巧来。是否技巧,我不敢说,反正我用了复壁,用了许多只手枪,要教舞台上热闹。这一回,我的眼睛是常常注意到舞台的,将来有机会演出的时候,果否能照预期的这样热闹,我不敢代它保险。我可是觉得,在人物方面,在对话方面,它都吃了点亏。我不懂技巧,而强耍技巧,多半是弄巧成拙,反把我的一点点长处丢失了,摹仿之弊大矣哉!剧本是多么难写的东西啊!动作少,失之呆滞;动作多,失之芜乱。文字好,话剧不真;文字劣,又不甘心。顾舞台,失了文艺性;顾文艺,丢了舞台。我看哪,还是去写小说吧,写剧太不痛快了!处处有限制,腕上如戴铁镣,简直是自找苦头吃!自然,我也并不后悔把时间与心血花在了几个不成剧本的剧本上,吃苦原来就是文艺修养中当然的条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