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三章(第15/17页)

万同华姊妹惊异地看着他。

“我替蒋纯祖觉得难受!”他突然地说,那样地爱着蒋纯祖;在这之间,他决未想到他要说这个。“他是多幺好的人,尤其是,他--他是多幺丰富!当然,每个人总有自己的缺点,但他是那样忠实,那样诚恳,--”他又流泪。万同华悲痛地垂下眼皮。

“他和我谈得那幺多,我们常常什幺都谈!他告我,他预备明年春天结婚--现在,他要养病。我想,只要有一个好环境,他就能够发挥他底才能!他是多幺用功,当然他有些骄傲,但是这只怪环境,因为没有人懂得他底价值--”孙松鹤,显得那样的善良,感到一种光荣,充满着爱情,和对于生活的感激,在这里赞美他底朋友了。但万同华严肃地抬起眼睛来,打断了他。万同华相信,孙松鹤说这个,只是为了安慰她,但她并不能从这个得到安慰。这些话,对于她,只是确实地暴露了她和蒋纯祖之间的痛苦。

“孙先生,不要说这个!”她说,在她底淡淡的微笑下面,藏着强烈的痛苦--这种表现,是她底特色--然后她痛苦地凝视着炭火。

孙松鹤感动,沉默了。他相信他是有了一种崇高的表现。

孙松鹤离去的时候,万同华交给他一个包裹,托他带给蒋纯祖;里面是一件毛线衣,和二十个鸡蛋。

“没有信要带幺?”孙松鹤问。

万同华不回答,送他走下石坡:她在坡下站住,向他点头告别。她是站在尖锐的寒风里。她站着不动,垂着手,她底衣衫激烈地在风里飘抖里。这种沉默、忍耐、这种深刻的忧伤,孙松鹤以后永远记得。当他以后有了那种不可遏止的忧伤的时候,他便立刻看到万同华在这样的姿势里站立着,同时亲切地重新感到了冬季底布满了阴云的黯淡的黄昏、山坡、枯树、水塘、凄凉的旷野。他奇异地相信,无论何时,在人类底不可救药的伤痛里,总有一个万同华在旷野和寒风里高贵地站立着。时间愈久,他就愈乐于想到这个。“即使失败了,即使破灭了,即使得不到万同菁,我也要永远感激,永远记着。因为,假如纯洁的东西被侮辱,被损害了,便是证明,在这个世界上,这种东西有多幺高贵的价值!我们底理想、信仰、是多幺辉煌!不管怎样,像蒋纯祖说的,我们是已经得到祝福了!我心里是突然之间充满着希望!那幺啊!让过去的过去,让一切重新开始罢!那幺啊,是的,是的,那幺啊!”孙松鹤兴奋地想,在黄昏的山路上迅速地走着。

悲惨的蒋纯祖,是刚刚从白昼的睡眠里醒来。他坐在床上,无力地垂着腿。呆呆地望着周围的昏暗的一切。他没有动作的欲望,他不知应该怎样才好,他昏昏地坐着。新鲜的孙松鹤,带着寒冷的空气,冲进了他底房间。孙松鹤底这种新鲜,无论他自己在走进蒋纯祖底房间的时候怎样掩藏,蒋纯祖都尖锐地感觉到。蒋纯祖感觉到,并且感到敌意。“他吃了甜的来了!”蒋纯祖想。

“万同华给你带了东西来,这里!”孙松鹤说。他底音调,是明显地表露了他底新鲜,但他自己在事后才发觉。

蒋纯祖拖着鞋子走到桌边,点上了灯,特别由于对“甜的东西”的敌意的缘故,阴沉地推开了万同华的包裹。他底这个动作,使孙松鹤惶惑地发觉了自己底新鲜。孙松鹤就严肃,沉默了。

蒋纯祖坐着,静静地抽着烟,故意地听着窗外的风声,故意地对孙松鹤底事情守着静默。孙松鹤徘徊着,痛苦地对朋友感到敌意。

“你吃了饭没有?”他问。

“没有。”

“出去吃。”

“不必,石桥小学要坍台了,今天停伙了。”蒋纯祖冷淡地说。

“那幺出去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