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三章(第14/17页)
万同华不答。她底嘴唇微微地战栗着。她带着一种冷淡的沉思表情凝视着炭火。她底眼睑垂着,有些颤动,以致于孙松鹤认为她已经哭了。但他,孙松鹤,仍然不能原谅她底捣乱--他确信是如此。万同华底这样的表情继续下去,孙松鹤想到蒋纯祖,觉得难受:他不知替谁难受。沉默着,松树头在炭火里轻轻地爆炸着。从门缝里传来了尖锐的,悠远的风声。
“我恨一切男子,他们不负责任!他们责怪别人!”在那种表情里,万同华愤恨地想:“这种爱情,使我底心完全冷了!你不能说他不忠实,因为他总有理由!但是没有这并没有什幺关系,我可以这样地坐着,在耻辱里坐着,一直到死!”她看了孙松鹤一眼。
“那幺,你在怎样想呢?”孙松鹤略为温和地问。“我什幺也不想说,--我不觉得有什幺生趣。”她说,悲哀地笑了一笑。
“我请求你相信我们。”孙松鹤说,痛苦地笑着。
她不答,重新垂下眼睛。这时门开了,寒风扑进来,万同菁矜持地走了进来。她向姐姐笑着,不看孙松鹤。她毫未觉察到姐姐对她所怀的不满。
她没有来得及坐下,孙松鹤就含着痛苦的笑容注视着她。她慌乱地在桌边站着了。
“我们刚才在谈,”孙松鹤迫切地说,脸颊打抖,“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狗用狗的眼光看人,人用人的眼光看人,万先生觉得对不对?”他猛烈地说,把万同菁吓住了。“我听说有人--姑且叫他是人--说我已经结过婚,对于这种侮辱,我非常痛恨!我觉得我还不致于坏到这样的程度,欺骗一个女子!其次,我底家里是并不是没有钱的,尽可以让他们知道!”他愤怒地说,“说我穿得不好,当然我穿得不好,但我并不以为穿得好的人,就是有价值的人!我并不是说我是有价值的人,但是我相信,对于一个人,唯有知识,理想,才是最重要的财产!--”他打颤--瘦削的孙松鹤底激烈的、严厉的态度,好像火焰,这差不多是他底唯一的态度:他总是这样说话的,虽然有时候,他的心,是那样的温柔,充满着渴慕。在这里,他底精神本能地感觉到,在他底周围,是充满了敌人。虽然他现在不觉地也把万同菁看成了敌人,但他勇壮地相信,他底一切行动,是为了拯救她。
这样,他就更激烈了。“万先生以为怎样?”他问。
万同菁无表情地沉默着。万同华严肃地看着他们。对于孙松鹤底话,万同华感到不能同意:她理解妹妹,她本能地觉得,一切事情,并不像孙松鹤所说的那样简单。
孙松鹤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好人,一种是坏人,对于好人,他们应该同情,对于坏人,他们应该无情地加以打击。他说,他现在的人生目的,是做人:做人很难。这的确是他底痛切的感觉。但他底这个朴素的感觉,或者哲学,是遭到了蒋纯祖底热烈的讥讽和无情的攻击的。
孙松鹤痛切地觉得,在家庭、朋友、社会中间,正直地做人很难。做人,不放弃自己底理想,同时又要不伤害一切善良的人,很难。他是这样朴素地感觉着复杂的感情问题的,但蒋纯祖底感觉则全然相反。
“万先生觉得家里会不会答应这件事情?”孙松鹤问。万同菁看了姐姐一眼。
“大概会答应。”她回答,觉得姐姐要求她这样回答。“假如不答应呢?假如不答应,能不能反抗?有没有办法?”孙松鹤迫切地问。“假如不答应,我们就冲出来,有没有办法?”“--大概有办法。”万同菁低声说,脸红。她扶住桌子,不安地动着身体。她看姐姐,并且伸舌头。万同华淡淡地笑了一笑。
“她是纯洁得令人痛苦!”孙松鹤想,看着她底舌头。从这个思想,孙松鹤突然地站到万同菁底生活和感觉上去,感到了一种温柔的、优美的、诗意的情绪,他底兴奋而打颤的眼部缓和了,那种温柔的、明亮的微笑出现了。他自己没有觉察到这个变化。他看着万同菁。“她是多幺美,多幺纯洁。多幺好!假如有这幺一个男子,能够为她而牺牲自己,因她而更明白自己底生活和理想,并且更勇敢--为什幺要惧怕这个世界?--那幺他,这个男子,该是多幺幸福!”他想。他用他底整个的存在这样想。他感动着,为他所想到的那个男子--他是亲切地看见了他,为了一个纯洁的、崇高的东西,在黑暗的世界上勇壮地斗争着--而感动着。他突然流泪。他惊动,带着激烈的面色环顾。“果然发生了什幺吗?果然是吗?”他问自己。“是的,一切都不同了,确定了,发生了,我不能失去她!”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