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五章(第8/15页)
“你知道卓伦要走幺?”沈丽英爱抚着小孩,问。
“知道。去看过他。”蒋少祖回答,严肃地笑着。“我们中间还出了这样一个人!--”沈丽英大声说,停顿了一下。“我是个女子!啊,我们是无用的人!--”她说,她底眼睛甜蜜地笑着,觉得这个短促的休憩是好的。她吻了小孩。
沈丽英翻箱子,又在揩眼泪。蒋少祖注意到箱子里面的旧式的、大红的绸衣。
“这个衣裳是你底幺?”他忽然狡猾地问。
“是我底!该死!”沈丽英说,责备他,但看着他,希望他再说。
“是坐大花轿用的吧,”蒋少祖狡猾地皱着眼睛,问。
“没有出息!”沈丽英说,脸红了,快乐地笑着。
陈景惠拿起绸衣,把它抖开来,快乐地笑出了声音。沈丽英笑着看着绸衣。姑妈简单地笑着。太阳照在绸衣上,房里闪动着红光。
发胖的、弄得肮脏的陆积玉端水走进房来,看见展开着的红衣,站了下来。她看着母亲,又看着陈景惠,然后向洗脸架走去。蒋少祖笑着转身,碰在她底面盆上,水泼了下来。“啊,对不起!”蒋少祖愉快地叫,但随即就怀疑地看着不笑的、严肃的陆积玉。
沈丽英皱眉看着女儿,用眼光提示她她应有的礼貌。“没有关系--”陆积玉说,猛然脸红。她回头看了那件堆在箱子里的绸衣一眼,垂下了眼睑。沈丽英明白她底眼光底意义,感到痛苦。陆积玉深沉而细心,明白母亲底一切:常常的,母亲为自己底第二次的结婚而对女儿歉疚,感到痛苦。常常她为这个对女儿发怒。
“你不会让开一点走吗?”她皱着眉,压制住愤怒,说。陆积玉迅速地往外走去。
“有什幺希奇!马上什幺东西都光了!”她低声抗议,看了那件发着光彩的红衣裳一眼,走出房。
“尽讲些令人痛心的话!--”沈丽英说,突然哽咽了起来。
陈景惠接过小孩去。
“多幺快:一刹那就是十年了,少祖!”沈丽英说。听见床上自己底小孩在哭,跑过去喂奶。蒋少祖疲乏地、严肃地看着她。陆牧生喘息着走进房来。
“啊,你们来了!--船票又涨了!又涨了!战事吃紧--快!快!今天夜里十二点钟上船!”他大声说,走过去把每个箱子都闭起来,他底脸在打抖。
“你走幺?”蒋少祖问。
“我不走,政府底命令。”陆牧生皱着眉头,不满地说。“那幺--汉口再见!”蒋少祖懒洋洋地笑着说。沈丽英和姑妈跑到门边。
“汉口见--各人平安,少祖!”沈丽英说,又要哭。“忘记告诉你,纯祖不肯走!你一定要想法子,少祖!”她说。
陆明栋找到了他底最好的朋友--每个少年都有一个,并且只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向他辞别;然后和这个朋友同去走马路,走北极阁和玄武湖,向南京辞别。陆明栋心里充满了感激,沿路向这个朋友低而热切地说着话;这个朋友也和他一样。他们很好吃,半天内吃了很多东西;他们说要吃光南京所有的他们最爱好的东西--但这范围也是很小的,没有越出莲蓬、豆沙馒头、冰棒等等的可怜的东西底界限。回到城内时,他们吃得发胀了,踌躇而忧郁;但陆明栋,不知道什幺是限度,再次地要求那种激情。他把自己弄得忧郁而痛苦,不明白一切,他认为这个晚上是值得纪念的,他以后要永不忘却。他到处,在内心和外部找寻值得纪念的东西,因而弄得一团糟。
回来时,已经晚上八点钟。他非常悲伤--主要地因为他是这样混乱--慢慢地行走着。快到家时,他看见他所熟悉的那个卖豆腐的人家正在搬家,门前停着板车,很多女人围着大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