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下)(第6/14页)
这个伤兵医院,像这次战争里的每件工作一样,是在复杂的政治环境里面组织起来的;但它本身,在艰难的工作里面,却热烈而单纯。一些男女们底自动的服役,产生了良好的结果。王桂英,在这个组织里面,和周围的空气调和,心情很单纯。她不懂得组织方面底复杂的、艰难的情况,她认为这个组织是极坚强的。她依赖,并且崇拜它。她底周围的那种献身的精神,深深地感动了她;因此她以她底同伴们底友谊为荣。医院里面的人们,特别亲切地体会到战争底痛苦和战争底热望,因此对于战争底结束感到惊愕。政治界底人们,每天都认为战争会迅速地在妥协中结束,在焦躁中生活着;但实际工作里面的人们,尤其是热情的青年男女们,在他们底宗教般的心情中,认为战争将无限地展开,无限地延长。
王桂英,和她底同伴们一样,被热诚的献身和单纯的工作感动,未曾想到在她底周围存在着的各种实际的力量。伤兵医院底艰苦的处境增强了那种宗教般的情绪。王桂英底幻想飞得很远,不时有狂喜的情绪。她觉得伟大的时代已经来临,她觉得她底工作是神圣的,她将要做一切。每次走进肮脏的病房,看到那些痛苦的,苍白的伤兵们的时候,她心里总有这种感情。那些伤兵们愈痛苦、愈可怕、愈不幸,她底感情就愈甜美。她觉得这样地遗忘,并且轻蔑蒋少祖--她心里的那个蒋少祖,是最好的。辛勤的、苦重的工作,王桂英变得苍白而消瘦。但她觉得一切都愉快;在遥远的后来,她确认这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间。上海底富人们底残忍,药品底缺乏,以及病房里的可怖的情况,未曾妨碍王桂英和她底同伴们底兴奋的、良好的心情。
这个临时医院里,原来有三位医生,其中的一位出发到火线上去,在炮火下牺牲了。这是一个身体衰弱的,冷淡的人--王桂英觉得他冷淡。第二位在劳苦的工作里病倒了。现在只剩下一位,照护着一百多名伤兵和病兵。王桂英最后才知道,在炮火下牺牲的那位医生,和剩下来的这位医生,是有着政治信仰的。王桂英好奇地注意到,在同伴底死讯传来时,剩下来的这位医生并无特殊的表示。这是一个胖大的、好性情的人,喜欢幽默。在企图和他接近时,王桂英注意到,他底幽默是一种防御。这位医生底献身,他底沉默的、温和的态度,他底严肃的幽默,加强了医院里的那种宗教般的情绪。从这个人,王桂英觉得这个医院要在世界上永远存在。
在这种浪漫的幻想和宗教的虔敬里,王桂英简单地回答蒋少祖说,她满意她底工作。战争结束的前两天,王桂英从夏陆那里知道了医生们底历史,对医生们发生了无限的同情。从下午到夜里,王桂英自动地随着这位医生工作。看着他底弯在伤兵们身上的胖大的身躯,王桂英希奇地想到,一个医生,怎幺能够有信仰。夜里四点钟,医生离开可怖的病房。王桂英疲乏而昏沉。医生,因为过度的疲劳,几乎在门槛上绊倒。王桂英在他已经站稳以后惊动地去扶他,他向她笑了温和的、疲乏的笑。王桂英怜悯地看着他,同时想到,这个人,是有信仰的。王桂英几乎从未想到蒋少祖是有信仰的,但频频地想到医生是有信仰的。她惊动地、怜悯地看着这个医生,好像企图看出来,在这个人底身上,究竟哪一部分藏着那个叫做信仰的东西。
“吴医生,您要喝开水吗?”王桂英,觉得对方已经发觉了她底目光,问。医生迅速地摇头,好像开水是什幺可厌的东西。他们昏沉地沿着潮湿的、昏暗的走廊走去。
“你今天还要回你住的地方吗?”下楼的时候,医生问。“要回去。”“夜很深了啊!”“路很近。--我喜欢夜里走路。”医生沉默着。“吴医生,张医生的家住在镇江吗?”王桂英问,提起死者。在幽暗的光线下,王桂英看见医生底疲乏的胖脸上有了深刻的感情。显然的,在苦重的职务后,在这样的深夜里,医生乐于听见一个单纯的女子提及死者。“他家里有些什幺人?”“一个太太,还有两个小孩。”医生说,悲哀地笑着。“啊,多可怜!”“再见!”医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