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上)(第8/10页)

夏陆满意地叹息。“我刚才来过--这位王小姐在这里。我找你,没有什幺事,”夏陆笨重地坐下来,努力不看王桂英。“张东原说,他下午遇到你--你今天跑了一跑幺?”“张东原还说了什幺?”“他说他给你看了两篇重要的文章。但是他说印刷所垮了,因为某方捣乱。”夏陆忧郁地说。蒋少祖在夏陆提到文章的时候轻蔑地笑了一声,然后皱眉,沉思起来。“你对于这一切有什幺意见?”他问。“我?”夏陆疑问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意见。”他非常忧郁地说。“各人都说自己对的,但是要看谁真的做出成绩来。”“对的。”“你相信谁?”“我不相信谁。”他们沉默了。

陈景惠拿来很多东西,把凳子拉到火边来,小心地摆好。夏陆打开酒瓶,他们开始喝酒。蒋少祖劝王桂英喝酒,王桂英喝了,夏陆希奇地看了她一眼。陈景惠,明白他们的谈话要长久地继续下去,低声地劝王桂英吃菜,一面安静地织起毛线来。“我听说,”夏陆说,“厂里有几个工人到前方去,两个被打伤,一个死了!”蒋少祖沉默着,预示激烈的态度将要到来。“有人说,郭绍清曾经表示,他不信任全民族的战争这一次会成功。”夏陆说。郭绍清是被他们所注意的,一个有力的人物。蒋少祖严谨地沉默着。

“很多人都这幺说。”蒋少祖说。“是这样!”他突然激烈地笑着说,“我们不必管各方面的小东西吧,这没有影响!罢工是一种示威,只要主要的是对付敌人!我已经不再相信张东原他们了!完全,完全露出了狐狸尾巴!他们说张东原前天还哭了!”他说,激烈地,轻蔑地笑着。“我知道,我知道!”夏陆大声说,激动地沉默很久。“他哭,说,我底祖国呀!这幺多的阴谋包围着你呀,而--黑暗的--”夏陆激动地,混乱地笑起来,吃力地做着手势。蒋少祖愁闷地看着他,好像不知道他为什幺觉得这样好笑。“老百姓底生命财产啊!”夏陆严肃地说。但又笑了一下。“今天真茹空战,是南京的航空队。”“我看见的,飞得那样高!”王桂英激动地说。“哪里,根本是一个美国人自己飞出来的!”蒋少祖说。他沉默着。“你想想我们看见这里就是了!我不知道张东原们为什幺看不见这一切!而且我憎恶那种左倾幼稚病!”他激烈地说,于是他沉默。特别因为王桂英在注意地听着他,他感到欢乐,像一切人一样,他觉得只有他自己才是无比的公正。“我们无需发什幺宣言,无需说什幺大话,我们只要像一切老百姓一样!应该看得远一点!我一向认为某方面的组织是现代文明底苦闷的产物,但是难道你能否认它底原因底存在幺?”他雄辩地问,这是常有的情形,在兴奋中,人们只竭力说述自己的思想,而认为自己是在替对方解答疑难。“难道你想是幺?”他抱着膝盖,问,“是的,现代文明的苦闷,问题是在于,把文化交给人民,这就可以免除现在的那种苦闷的形式,和一切专制、偏狭、机械主义的缺点!--是的,人们应该管自己底生活--应该多多地思索,管自己的生活--”他低声说,向着火,显然这个思想于他是极重要的。他温柔地笑,表示宽慰了一切。然后他严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吹进来。蒋少祖静静地仰头看着天空。夏陆站起来,沉思地徘徊着。王桂英不安地走向窗边,站在蒋少祖身旁,看着窗外。夜已经很深,王桂英辨认火光底方向,想起了几年前读书的地方也在炮火中,浮上了安静的、悲哀的笑容。蒋少祖未看她,但感到她底呼吸和笑容。炮声在暂时间断之后又开始,起初是较钝重的两声,然后传来一个短促而深沉的吼声,接着又是钝重的一声,好像钢铁相碰击。蒋少祖忽然想起儿时和苏州的家庭,感到惆怅。“那边的火光,你看,我记得--”王桂英低声说,但即刻沉默。蒋少祖疲乏地、涣散地笑着看她。王桂英觉得他是故意地如此。“你记得?”他低声问。感到这句话是不寻常的,他垂下眼睑,而疲乏的,涣散的脸起了变化;这种表情没有离去,但它变得强烈。这种强烈的疲乏神情使他底脸动人。他笑,眼睛微颤。“十年一觉扬州梦!”他低声说,眼睛在动人地笑,“你倔强而蠢笨,我说你没有前途,你哭。啊!”“我记得并不是这样。火烧去一切!”王桂英严肃地,讽刺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