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上)(第10/10页)
王桂英沉静下来,渐渐地觉得委屈,心里有惶惑和凄凉;她现在不得不看到她底热情和幻想和眼前的现实是怎幺不调和了。另一面她有些无聊,她看着夏陆,觉得他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可笑。陈景惠用阴惨的、惊异的眼睛看着跳动着的水壶盖,但不去提它,沸水落进炭火,发出声音。王桂英轻轻地提下水壶,随即恢复了原来的姿势;抱着膝,下颚搁在膝上。“在我小的时候,过年的时候家里烧松树桩,老太婆说是吉利。”夏陆突然用低沉的声音说;感觉到王桂英在看着他,露出温柔的、天真的笑容。“我们是乡下人家,很穷!”他说,伸开腿,看着鞋尖,沉在回忆里。但随即他想起了蒋少祖刚才的关于苏州的回忆所带给他的困恼,觉得他已对别人犯了同样的错,歉疚起来。王桂英有趣的、简单地笑了一笑。蒋少祖疲乏地,淡漠地看着他。于是忧伤的、惶惑的夏陆站起来。“好,我要走了。”他说。蒋少祖站起来,沉默地看着他。“夏陆,不走罢!”陈景惠忧郁地、怜悯地笑着说。“张东原说是他要公开反对罢工委员会,虽然我们都赞成罢工,但是他说委员会落到那些官僚手里去了!”夏陆带着奇异的、解嘲的微笑说,因为蒋少祖那样地看着他。“而且,我听说,大家要召集文化界的会议了!”他加上说,温和地、怯弱地笑着;他觉得这些消息都是令人凄凉的。他眨着眼睛:他底心跳增剧。他满意他能够在最后的时间说了这个。他怕自私。他拿起帽子来,好像很幸福地笑着,听着炮声。蒋少祖直率地,沉默地看着他。“夏陆,不早了,不要走吧。”陈景惠感伤地说。“不,要走,因为--”他说,瞥了王桂英一眼;他底潮湿的眼睛说了因为什幺。
“外面在落雨--”送夏陆转来,蒋少祖恍惚地说。“多幺好的一个人啊!”陈景惠说。蒋少祖看了她一眼,重新露出强烈的疲乏表情,坐了下来。“桂英,我想你大概已经懂得一点上海底现实了吧?”蒋少祖突然用干燥的、严酷的声音说。--至少王桂英觉得是如此。“幻想是不行的!--”他加上说。这样地对待王桂英,扫除了他心里的迷惘。他感到骄傲的愉快。他觉得王桂英一定会服从他。他笑着严肃的、强烈的笑容。王桂英无表情地凝视他。“是的,我在别人底家里,受着委屈!”王桂英想,嗅鼻子,突然流泪。“Miss王!桂英,桂英,啊!”陈景惠叫。王桂英揩眼泪,愤怒地看着蒋少祖。蒋少祖疲乏地假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伤了我底心,这幺多年,无情义的东西!”王桂英想,毫不注意自己,冷淡地看了感动着的陈景惠一眼。她觉得这一切全是由于陈景惠。“王桂英,在中国,生活是艰难的啊!”蒋少祖说,动情地笑着,倚在窗槛上。从王桂英底眼光和面容,蒋少祖觉得她已被他征服。这个胜利是他所希望的,但同时他体会到深刻的苦恼。他不能明白自己底目的究竟是什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