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一个人的村庄》 纪录片拍摄日记(第7/10页)
把一个小村庄的事情做大了
2000.10.07 晚
小冉从沙湾赶来为我们接风。景祥也来了。
小冉是我相识多年的朋友。十多年前,他在黄沙梁棉花加工厂当会计时,就喜欢读我的诗。
景祥说我把一个小村庄的事情做大了。
这是对《一个的人的村庄》最确切的评语了。景祥也是我多年的挚友,写得一手好文章,却不专心于此。他有自己的事情。
我在沙湾认识好几个能写文章的人,他们都忙得很,有的做官,有的做生意,有的种地、开饭馆子,没工夫安心坐下来写成一本书。
包括我大哥刘明程,我弟弟如果,都曾经写过不少东西。许多年前,我还上初中,我大哥已毕业务农,我三弟也在上初中,比我低两级。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我们兄弟三人开始写小说,一人写一部,都是长篇。我弟弟如果为写小说放弃了一年多学业,我大哥也不安身种地,一心扑在小说上。我也几乎为此荒废了学业。我们兄弟三个想通过写作找一条离开农村的光明大路。
可是,我们都没有把那部小说写完。或许我们根本无法完成它。三弟写得稍长点,完成了好几万字,我和大哥只写了开头和中间的一些片断。我记得那时大哥的文字已相当凝练,描述故事的能力也非同一般。我们三人中,最有文才的是三弟,思路开阔,行文无拘无束。我最差,几乎写不成几个完整的句子,却天天想着要写成一本书。结果,多少年后我真的写出了一本书。
我的两个兄弟却早早地搁笔了。三弟如果现在沙湾县法院,一门心思写判决书。我没看过他写的判决书,是否文采、风格跟别人不一样。但我知道判决书就一种格式,它容不得“不一样”的。我大哥刘明程还在折腾地。一次他喝了酒给我打电话,说还想把小说拾起来写一写。可能酒醒后又把这回事忘了。我也再没问过他。
我的文章中有几个精彩句子,是三弟如果扔弃的文字中摘抄的,我觉得扔掉可惜。我的一些想法可能受大哥的影响。记得谁说过,一个时代的文学是同时代的作家共同完成的。而我的文字确确实实是我们一家人共同完成的。我们一家八口人,竟有三口,投入到文学写作中。即使我们最终写不成半本书。我想,我们的精神也应能感动万千文字。
这确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
有时想,一个时代的文字若真从一个小村庄开始,到现在,它也会发展到一个很高的程度。
那个时代的文字从别处开始了。我们只是遥远的跟随者。没能紧跟上它或许是我们全部的幸运所在。因为一个时代的文学同时也在其他地方——包括一个小村庄里,不断地开始着。
这次中央电视台将向全国、全世界的汉语观众推出的,正是从一个小村庄里开始的文学。
没有桥没有路
2000.10.07 半夜
喝完酒和小冉、镇供销社两位朋友打了一阵炸金花,输了近千元钱,输得痛快。酒壮赌胆,一掷千元,输得豪放。
农民说,钱是身上的垢痂,今晚却有洗尽垢痂的轻松愉快感。
现在他们回去睡觉。我一人留在招待所。夜长到没边,尽管他们陪我玩牌耗掉了几个小时,但夜晚仍旧没边。所有人都睡着了,隔壁房间的人,整个小镇的人,都睡着了。有一个人在独自度过长夜。没有桥,没有路。
明早摄制组会起得晚一些,我们拍过日出了,明天的太阳再怎么样升起都跟这场戏没关系了。这是所有艺术的无情无知。这也是黄沙梁的太阳永远不管其他地升落下去的永恒魅力。
我们算什么呢,当我们把镜头对过去的时候,我们并不比一只羊,一头毛驴的眼睛看见更多。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把这部片子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