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一个人的村庄》 纪录片拍摄日记(第5/10页)
我想,在这家男主人收工回来偶尔的一瞥里,他曾有过的牛羊全聚在这个破圈棚里,满满当当,哞哞咩咩地叫。这时候,从他心中溢出的会意微笑是多么美好。
还有房后面那半堵干打垒的破土墙,它并不妨碍谁。立着也不占多少地方。夏天的中午会有几只鸡蹲在墙根乘凉。一头猪背靠着墙蹭痒痒。在它一旁长着一棵有年纪的树,都活累了,朝一边斜歪着身子。曾经以它挡风御寒的人家在前面盖了新房子。为了腾出地方他们把旧墙推倒,只留下这半堵。
他们懂得给过去生活留一点位置,就像给祖宗留一处牌位。生活的美好气息就是在这样的传承中源远流长。我们完全没必要专门下个文件把这堵土墙推倒。
渠边村村长虽然也担心我们会把他的村子拍得落后古老,却还是很热心地帮助我们,亲自带我们去附近学校找了几块破旧红旗。
王导觉得村头的高旗杆上应该有一面红旗子,作为村头的标志。
但我认为不应该是旗子。它只是无意中被风刮上去,缠在上面的一块旧红布。很自然的东西。
村庄不会高举什么旗帜。它举得最高的是树梢上那些哗哗响的叶子。
最后这块红布按永和的想法挂了。杆子立起后我们都觉得这就是想要的效果,很随意的一条红布,在高高的杆头上随风飘舞。仿佛这个村庄一下子不一样了,它有了一个标志。
不知村里人因为村口的这点变化,会不会觉得自己的村庄不一样了?
王导甚至担心村里人会把我们立起的杆子推倒,等明天我们前去拍摄时,村头已经被他们改变得面目一新。
现在天渐渐黑了。小张出去洗澡还没回来。我开着门写日记。
渠边村的那根高杆子插进越来越黑的天空里,再拔不出来。
雨点一样的星光
2000.10.06晚
天全黑了,小张洗澡还没回来,晚饭吃了一半,小钟说小张会不会晕倒在澡堂。我说去找找,小钟说我不知道地方,便一同去找。
回来时三人走在黑黑的马路上。两旁的房子也黑黑的,没一点灯。前面,我们住宿的小楼那一块的路上稍亮一些,从饭馆门窗溢出的灯光,半明半暗地淌在地上。
小钟在前,我和小张在后,缓缓慢慢地朝前走。
许多年前。也是一个秋天的夜晚,我从北边的荒野,向这个小镇走,远远地我看见路两旁的房子,窗口溢出的昏黄灯光,头顶的星星,密密的雨点一样,仿佛要落到身上。
我走了很长时间,这个小镇的昏黄灯光,一直在远远的前面,仿佛我永远都走不到那里。
后来,我踏上小镇的街道,当我一步步走过去时,街两旁的灯光一片片灭了,我朝街那头走,没有一个人,只遇到一股风,往北边刮,嗖嗖地吹响我的衣服头发。当我走过最后一个熄灭的窗口时,发现自己已经走进另一片荒野,路一直伸下去,再看不见前面的灯光,群星在头顶,密密的雨点一样。
我记忆中暗淡多年的这个小镇的灯光,今夜又亮起来。
这会儿他们在对门屋里看小张试衣服。我背靠着床头写日记。我记着正发生的事。他们的下一句话、下一个动作,就是我的下一句。这种当场记录的方式我觉得挺有趣。有时一件事情正在发生着,我突然脱身,坐在一旁开始记录,把刚发生过的补上,接着记正发生的。
以前,一件事发生许多年后我才去记录它。许多事情因此再也记不起来。
现在正发生的一切似乎不再被忘记。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被记录最多的年代。无数支笔在记录,无数的照相机、录音机、摄像机在记录。我们对这个时代的无知,恰恰在这无数的“看见”里。
大地鸡鸣
2000.10.07
早晨6点起程,到达渠边村时天还是黑的。我们栽的那根高杆子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