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左巴万岁(第4/6页)
发现绝美绿宝石,速来。左巴。
这时,德国正遇到饥馑荒年。
马克暴跌,哪怕购置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东西,比如一枚邮票,都得用袋子装上数以百万计的马克去买。饥饿、寒冷、破衣敝屣,德国人的红脸颊变得苍白。北风呼啸,人像落叶般倒在街头。为了不让婴儿哭啼就往他们嘴里塞块橡皮嚼。晚上,警察守卫大桥,以防止母亲抱着孩子投河自尽。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住在我隔壁房间的一位德国东方语言教授,用一支毛笔按中国人的悬腕方法,抄录中国古诗或孔子的名言,借此取暖。毛笔尖、抬起的肘臂和学者的心脏部位形成一个三角形。
他得意地对我说:“过几分钟,我胳肢窝里就全是汗。我就这么取暖。”
就在这样艰苦的日子里,我收到了左巴的电报。
开始我很恼火,当千百万人连支撑他们肉体和精神的一块面包都没有而沉沦落魄时,你邀请我到千里外去看美丽的绿石头!什么绝美,让它见鬼去!我大声喊叫,石头没有心肠,不能体谅人类的苦难。
但忽然间,我大吃一惊,我的怒气消了,害怕起来,觉得左巴的野蛮叫声得到了另一个存在于我内心中的野蛮叫声的响应。好像有一只猛禽附在我身上,它扑打翅膀,想要飞走。
然而,我没有走。
我终究没有听从心中升起的呐喊,没有做出不理智的勇敢行为。我听从了理智、冷静、慎重而平凡的声音。于是我拿起笔来给左巴写了信,向他解释。
他在给我的回信中说:
老板,恕我不敬,你是个耍笔杆的人。你这个不幸的人,本来在你一生中至少可以看到一次美丽的绿宝石,而你没有看到。说实在的,在我没有活儿干的时候,我揣摩着:地狱到底有没有呢?可昨天接到你的信,我就说,对像你这样耍笔杆的,当然得有个地狱。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给我写信。
可怕的事件又把我们隔离开来。世界继续像个伤残者、像个醉鬼似的摇摇晃晃踉跄而行。大地裂开,把人间的友谊和关怀统统吞没掉。
我时常跟朋友讲起左巴这个了不起的人。我们钦佩这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所具有的超出理性的豪迈和自信的气质。我们需要斗争多少年才能达到的精神世界巅峰,左巴一蹴而就达到了。我们说:“左巴是个伟大的人。”或者因为他超越了精神世界巅峰,我们说:“左巴疯了。”
时间就这样过去,在不经意间被回忆所毒害。另一个影子,我朋友的影子也压在我心上,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因为我不愿意它离开。
不过关于这个影子,我对谁都没有说过。我偷偷地和他对话,也正是由于他,我和死神才取得谅解。它是我通往彼岸的一座秘密的桥,当我朋友的灵魂通过这桥时,我觉得他精疲力竭、脸色苍白。他连跟我握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时我不禁惶惑地想到,我的朋友也许在世时来不及使自己的肉体摆脱奴役而取得自由,来不及使他的灵魂升华而坚强起来,以便在最终时刻到来时不致惊惶失措,就已经被毁灭。我还想,也许他来不及使他身上应该是永恒的东西成为永恒。
可是,他有时也显得坚强有力——或许是当我突然间特别想念他的时候才是这样?——这时他就显得年轻、矫健,似乎还能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
这年冬天,我一个人登上恩加第纳[2]的高山瞻仰。当年我和我的朋友陪伴一位我们都爱慕的女人,在那里度过了美妙的时光。
我就住在我们那次下榻的旅馆。我睡了,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我的思想与沉睡的大山、白雪覆盖的柏树以及柔美的蓝色夜空融成一片。
我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仿佛睡眠是一个深沉、平静、透明的大海,我安然不动地躺在它的怀里。我感觉有一艘小船在这千寻之上的水面划过,把我身体划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