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市里的风雨同舟(第19/23页)
这是爱。
屋里有蚊子,很多,女人总是睡不安稳。男人想把所有的窗户都钉上纱窗,或者买一个蚊帐,可是他们刚刚来到这个城市,没有一分闲钱。于是睡觉前,男人就把女人打发出去,他说你去院子给我洗洗汗衫吧,女人就出去了,顺便洗了他的鞋垫。男人就关了灯,把自己扒光,静静地躺在床上喂蚊子。他知道蚊子吃饱了血,就不会再去叮咬他的女人。他痒,却不敢挠。他怕影响了蚊子的进餐,他怕蚊子不能在女人上床前吃饱。那个夏天的每个夜晚,他都会让他的女人为他洗一件汗衫,再加一双鞋垫。
这更是爱。
桌上也许没有一丝肉沬,只有一盘青菜;也许连青菜也没有,只有一小碟咸菜。可是每天吃饭的时候,女人仍然会夹出她认为最好的那一块,放进男人的碗里。
屋里也许没有空调和暖气,只有一个煤球炉;也许连煤球炉也没有,只有一床棉被。半夜里男人冻醒了,总会把棉被向女人那边拖拖,却不管自己的半只肩膀,暴露在黑暗的寒冷中。
身上也许没有一件像样的外套,只有一件老式毛衣;也许连老式毛衣也没有,只有破旧的汗衫。女人却总会在男人出远门前,把自己的女式毛衣套上男人单薄的身体。然后把围巾打一个漂亮的结,遮住领口那些花哨的花边。
房间里也许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俱,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条板凳;也许连桌子和板凳都没有,只有墙上挂着的一个像框。男人和女人已经老迈,但像框里的他们依然年轻。每天他们都要仔细地擦拭那个像框,然后相视而笑。他们说感谢生活,又给了我们一天相亲相爱的日子。有了这些,你我就是富足的。
是的,这世上有贫穷的生活,却不会有贫穷的爱情。只要真心相爱,所有的爱情,都会富足幸福,绚丽如花。
最后一跃
男人醒来的时候,感觉不大对劲。他的头很疼,很沉,迷迷登登。厨房里传来嘶嘶的声音,轻微,却连成一线,不断钻凿他的脑子。男人想去看,站起来,却又一头栽倒。仿佛那是别人的躯体,他的神经,已经不能控制。
男人努力伸长脖子,朝厨房里看。只一眼,便冒出冷汗。气灶上放着水壶,火苗早已熄灭,然而那个阀门,却仍然敞着。煤气源源不断从灶口喷涌而出,男人模糊的眼睛仿佛看到它的颜色。那颜色有些发红,那是死神的舌头。
男人记得他把水壶放上火灶,然后返回卧室。他只想躺一会儿,却睡着了。显然,沸出的开水早已饶灭了灶火,睡梦中的男人,却浑然不觉。
男人拼命往厨房的方向爬。他盯着那个灶口。灶口忽远忽近。男人的思维忽远忽近。男人的生命之灯,忽远忽近。
几分钟过去,男人仅仅从卧室爬到了客厅。他躺在那里大张着嘴,身上像压着一千座山。他已经爬不动了,身强力壮的男人,此时,却像一只即死的软体动物。嘶嘶声还在继续,那是死神撕扯肌骨的声音。男人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男人在客厅艰难地挣扎。煤气在厨房放肆地喷涌。女人在卧室里安静地睡觉。男人可以看到她,却喊不出声。女人还在梦中吧?或许,梦中的女人,将永不会醒来。
男人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他知道,按惯例,他的儿子,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回来。
他还知道,他和女人,不可能挺到那时。
男人的身边,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是夏天,是正午,空调散着冷气,落地窗关得严密。每一只窗锁都一丝不苟地扣紧,已至生命极限的男人,不可能有力气,将那些窗锁打开。
男人盯着那窗。他努力集聚着愈来愈模糊的意识。他有了主意。
男人一动不动,他看着女人,心中在跟女人告别,男人趴在那里,积攒着最后的力气,他要完成最后一跃。